“药师……是我们自己人。”
薛灵芸这句话落地,像一块烧红的铁掉进了冰水里。
没人接话。
韩菱手里的银针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沈十六的拇指压在刀柄上,指甲盖泛白。
顾长清靠在药案边,盯着那截带血的羊肠线看了很久。
“方齐。”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顾长清抬起头,看向薛灵芸。
“薛姑娘,方齐的卷宗里,有没有附过画像?”
薛灵芸摇头。
“外联主事的画像是十三司最高机密,只有司正本人保管。”
薛灵芸咬了咬嘴唇。
“承德九年姬衡封存旧档的时候,我还没进十三司。”
“我是承德十年才接任掌书吏的。”
“那些被封存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机会看到。”
“承德九年姬衡升任司正后,全部旧档重新封存。”
“方齐的画像……在姬衡手里。”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所以我们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沈十六冷笑一声。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杀了周院判,毒了冰蚕茧,还在柜子上给你刻字调情。”
“她没死。”
“我知道她没死。”
顾长清翻开那本被拆散的药档,“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方齐是外联主事。”
顾长清把药档翻到那一页,指尖摁住纸面。
“外联的职责……”
药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顾长清的影子投在龙榻帷帐上,拉得很长。
“一个精通渗透的人,在南岭殉职。”
他放下药档,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汗痕。
“遗体没找到。”
“然后她换了一张脸,走进了无生道。”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带血的羊肠线上。
他抬起头。
“问题来了。”
“她是被无生道抓走,蛊惑,倒戈?”
“还是……”
他顿了一息。
“她本来就是被十三司派去无生道潜伏的?”
殿内没人出声。
薛灵芸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若她是暗桩……”她的声音发颤,“那承德七年的殉职就是障眼法……”
“是十三司抹掉她身份的标准程序。”
顾长清接道。
“派一个外联主事深入无生道,需要斩断所有牵绊。”
“假死,是最彻底的切割。”
沈十六皱眉。
“那她现在杀人,下毒,跟你对着干……”
“两种可能。”
顾长清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她在南岭被无生道俘虏,八年前就叛变了。”
“十三司以为她死了,实际上她早就成了林霜月的人。”
“第二,她从来没叛变。”
“只是承德九年之后,十三司的头变成了姬衡。”
“姬衡封了她的画像,改了她的暗印,抹掉了她跟十三司的一切痕迹。”
他停了一息。
“她回不来了。”
薛灵芸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翕动着。
顾长清没有看她,但他听到了她指甲嵌进药档封皮的声音。
“八年没有接头人,没有回撤暗号,没有人来接她。”
韩菱手里的银针轻轻碰了一下药炉边缘,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没人问她会怎么想。
因为所有人都能想到答案。
一个被自己人遗忘了八年的暗子。
要么疯了。
要么……
“不管她是叛变还是被遗弃。”
沈十六按紧刀柄,“她现在在杀人。”
“对。”
顾长清点头。
“但这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
“她的目标。”
顾长清走到龙榻边,看着宇文朔苍白的面孔。
“如果她是叛变的,她的目标是替林霜月杀皇帝。”
“如果她是被遗弃的……”
他回过头。
“她的目标,是让所有抛弃她的人付出代价。”
“太后,无生道,十三司……一个都跑不掉。”
沈十六沉默了两息。
“有区别吗?”
“有。”
顾长清咳了一声,“区别很大。”
“叛徒是替别人办事,能谈条件。”
“被遗弃的人是替自己办事。”
他看向那枚刻着惜才的木板残片。
“没有条件可谈。”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冷锋闪进门,声音极低。
“大人,柳姑娘传话。”
“说。”
“叶府的蓝皮册子她拿到了。”
“册子里记了京城二十三家诰命夫人和太医院的走动关系。”
“柳姑娘筛出两个人。”
“一个姓孙,三天前告病;一个姓方,名素问,五年前入仕。”
“两个都可疑。”
顾长清拧眉,“孙太医告病的理由是什么?”
“风寒。”
“但柳姑娘查过他的住址,邻居说他三天前还在巷口买烧饼。”
“方素问呢?”
“保举人是净土庵方丈。”
顾长清的手指猛地停住。
殿内静得只剩药炉里炭火爆裂的微响。
净土庵。
顾长清闭上眼。
方齐。
方素问。
“她连姓都没换。”
韩菱倒抽一口气。
“她就在太医院?”
“不。”
顾长清摇头。
“她不可能亲自待在太医院。”
“方素问只是她的一层皮。”
他睁开眼。
“但这层皮,每三天进一次宫。”
“每三天,给皇上的药里加一次九幽引。”
“冷锋,方素问最后一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下一次?”
“明日。”
顾长清的手指在药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日。”
他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已经在擦刀了。
“她会来?”
“不一定是她本人。”
顾长清想了想,“但送药的人一定会来。”
“九幽引用活人肝血配制,三天就凝腐。”
“她必须送新鲜的。”
“不送,皇上体内的慢毒就会失去药引,反而给韩大夫争取到解毒的时间。”
“所以……”
“明天,方素问一定会出现在太医院。”
沈十六收刀入鞘。
“我在太医院等她。”
“不行。”
“为什么?”
“你在那里,她不会来。”
顾长清看向门外。
“她熟知十三司所有人的行事路数。”
“她甚至知道我会如何推演。”
“因为这些本事……”
他的声音苦涩得像药渣。
“都是十三司教的。”
薛灵芸攥紧了药档,指甲嵌进纸里。
“那怎么办?”
沈十六收刀入鞘,没再追问。
他只看结果。
“说计划。”
顾长清揉了揉眉心,敛起心绪,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懒散调子。
“用她不认识的人。”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还在瑟瑟发抖的陆渊。
陆渊浑身一僵,仿佛被死死钉在原地。
“别,别看我……”
“陆千户。”
顾长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那种温和,比刀架脖子还让人后背发凉。
“你想将功赎罪吗?”
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卑职……”
“太医院明日辰时换岗。”
顾长清从药案上拿起一枚银针。
“你带你的人,以锦衣卫例行巡查的名义进太医院。”
“不抓人。”
“只做一件事……”
他把银针搁在陆渊面前。
“方素问进门的时候,看她的手。”
“看什么?”
“看指甲。”
顾长清低声道。
“八年药水浸泡养护的指甲,和五年太医院坐诊磨出来的指甲,纹路完全不同。”
“你不需要懂验尸。”
“你只需要告诉我……”
“明天走进太医院那个叫方素问的人,指甲是新的,还是旧的。”
陆渊吞了口唾沫。
“就……就这样?”
“就这样。”
陆渊像被赦免了一样,长长吐了口气。
“那卑职……”
“另外。”
顾长清补了一句。
陆渊又僵了。
“如果她发现你在看她的手……”顾长清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药灯底下,苍白得像纸。
“跑。”
陆渊的脸绿了。
沈十六从门口丢过来一句:“跑不掉的话,喊救命。我在隔壁巷子。”
陆渊差点跪下去。
“沈,沈大人……”
“闭嘴,出去准备。”
陆渊双腿发软,踉跄着跌出门槛,消失在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韩菱把宇文朔的药方重新誊了一遍,递给顾长清过目。
“压制九幽引的茧片药力只剩七成。”
她声音很低。
“如果明日找不到蛛丝马迹……”
“拿得到。”
“你凭什么确定?”
顾长清看着药方上工整的小楷,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韩大夫,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她在柜子上刻惜才两个字。”
韩菱皱眉。
“你说过了,她在嘲笑你。”
“不。”
顾长清摇头。
“她刻的不是蠢材。”
韩菱皱眉。
“惜才。”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在杀完人之后多花三息刻了两个多余的字。”
“这说明她还在看。”
“看什么?”
“看值不值得。”
殿内沉默了三息。
薛灵芸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大人……你是不是在想,她还有救?”
顾长清没回答。
他把药方折好,塞回韩菱手里。
“她做的这些事情,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沦陷于深渊。”
“深渊里,还剩一点火。”
顾长清看向窗外。
晨光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像太平盛世。
“药师手里有解药。”
“太后手里有掌书吏。”
“我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韩菱没接话。
薛灵芸没接话。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刀尖轻轻碰了一下地砖。
“说完没有?”
顾长清抬头看他。
“说完了就别废话。”
沈十六收刀入鞘,转身面朝殿外。
“三天半够砍很多人了。”
顾长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
“行。”
他撑着药案站直身子。
“那就用这三天半,下一盘她没见过的棋。”
门外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苟三姐的小乞丐冲到门口,扶着门框猛喘粗气,被冷锋一把拦住。
“三姐说……德胜门破庙里的麝香味断了!”
“什么意思?”
“太后的车半个时辰前离开了破庙!”
“往哪去的?”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
“没看见车。”
“但三姐在破庙后墙根底下,捡到了一只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沾满泥的绣花鞋。
鞋底,有一层干涸的暗红色。
“三姐说,鞋子摆在后墙根最显眼的石头上,鞋尖朝着巷口。”
小乞丐补了一句。
“像是故意放的。”
顾长清接过来,翻到鞋底,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脸色登时变了。
“鞋底的血,是掌书吏的。”
他一下抬起头。
“药师走了。”
“她带走了掌书吏。”
“太后的人呢?”
沈十六刀已半出鞘。
顾长清盯着那只绣花鞋上细密的针脚,眼瞳一点一点收紧。
“十六。”
“嗯。”
“这只鞋上的绣法……”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十三司外联主事的接头暗记。”
“她故意留给我的。”
顾长清翻过鞋垫,内侧用指甲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看清之后,握鞋的手用力攥紧。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长清长长吸了口气,把鞋垫上的字念了出来。
“三日后,提刑司。不见不散。”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392章 顾长清:被遗忘的暗子,比叛徒更可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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