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素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思绪,似是疲惫,又似别的什么。
“香香。”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真心愿嫁他么?”
孙尚香一怔。
曹昂的身影倏然掠过心头——书房中低沉的讲解,校场上温热的怀抱,行程中含笑的眸子……
颊上烧得更甚,她垂下头,声细如蚊:“嗯……我、我愿意的。”
吕玲绮静看着她羞红的脸颊与眼底不自觉流溢的光彩,那是沉在恋慕与憧憬中的少女才有的模样。
心中那点不甘和委屈,连日独自咽下的苦涩,在此刻忽地苍白下去。
“那就好。”她低低吐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眸色却仍黯着,
“他倒是个可托付的。你既愿意,便好好跟着。他待身边人,总还有几分真心。”
这话说得平淡,孙尚香却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抬起头:“玲绮姐姐,你……”
“没事。”吕玲绮再次打断,将长戟徐徐收护,动作缓慢,“还有一些话,想同你说。”
她转过身,正色看向孙尚香,神色认真:“香香,你记着,既选了他,往后无论遇何事,皆要信他,亦要相信自己。
你性子直,是好事,却也容易吃亏。往后,遇事多思量,莫要一味逞强。”
孙尚香怔怔听着。
她心下一紧:“玲绮姐姐为何说这些?你可是要走?”
吕玲绮眸光微动,没有作答,抬手似要拍拍她的肩,至半途却又收了回去。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她淡淡道,目光越过头顶,落向远处州牧府高耸的檐角,
“我有我的路要走。许是不久,便不在此处了。”
“你要去何处?”孙尚香一急,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衣袖,
“可是因我……你才走?玲绮姐姐,我、我不是要争什么,我……”
“与你无关。”吕玲绮轻轻抽回袖子,语气软和了些,笑意浅淡,
“是我自己的决定。香香,莫要多想。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望着孙尚香焦急茫然的脸,声音放得低柔:
“好好做你的新嫁娘。若他日受了委屈,或心中不痛快,寻不到人说,便……对着我的戟架言语几句吧。
我虽不在,这身武艺,总还留着几分煞气,能镇一镇宵小。”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让孙尚香鼻尖猛地一酸。
“玲绮姐姐……”声已哽咽。
“行了,我等习武之人,何须这般儿女情长。”吕玲绮别过脸,
她深吸口气,再转回时,面上已恢复平素的飒爽,“回去吧。我也该收拾了。”
孙尚香望着眼前这一身红衣、仿佛随时可跃马提戟闯入千军万马的女子,忽觉她像一阵握不住的风,一片留不下的云。
“……那你保重。”
“嗯,你也是。”吕玲绮颔首,不再看她,提戟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那抹红,随秋阳曳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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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尚香在校场边静立许久,直到秋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才恍然回神。
她缓缓转身,步履滞重地向回走。
不知不觉竟走向曹昂书房的方向。
行至半途,她猛地驻足——寻他说什么?说玲绮姐姐或许要走?
可这其中缘由,多少与自己有关,这如何开口?
正踌躇间,廊那头转出大乔的身影。
她手捧账册,眉目如画,神情温婉。
“靓姐姐。”孙尚香唤道。
大乔抬眼见是她,唇角浮起柔和的笑意:“香香?怎么独自在这儿?脸色似不大好。”
孙尚香唇瓣微抿,欲言又止,终是开口,
“我刚从校场回来……见了玲绮姐姐。”
大乔眸光微微一动,她放下账册,执起孙尚香的手,引她在廊下栏边落座。
“玲绮同你说什么了?”大乔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她不曾明说……只说或许很快便不在此处了。”孙尚香抬眸,眼中浮着困惑,
“靓姐姐,可是因我要……要嫁师父,她才……”
大乔轻叹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傻丫头,莫将事事都揽在己身。
玲绮的心事,非一日之寒,也非因你一人而起。她与夫君之间……有些事,外人是看不清也断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玲绮性子刚烈,心气高。
她要的,也许不止是一个名分,更是一份全然坦荡、毫无保留的相待。
可这世间,尤其在我们这般处境中,何来无挂无碍的坦荡?
夫君肩上担子重,心中牵挂也多,难免有顾此失彼、难以周全之时。”
孙尚香似懂非懂,摇了摇头:“可玲绮姐姐那般好,师父他岂能……”
她话未说完便又止住。
她既为吕玲绮委屈,又觉曹昂并非薄情之人,这般矛盾,更令她心绪难平。
大乔温言道:“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我终究是局外人,难以替他们感受,更难替他们抉择。
香香,你马上便要正式入府,往后红尘人事,所见所历只会愈发繁多。
记住姐姐的话: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但循己道,莫负本心便可。
旁人聚散随缘,来者不迎,去者不挽,存一份敬重,顺其自然便是。
人生行路,本多孤程;心头千千结,终究唯有自渡自解。”
她轻拍孙尚香手背,转开话头:“好了,莫再为此伤神。
你来得正好,库房新到几匹蜀锦,有两匹正红颜色极好,正合给你做嫁衣。可愿随我去瞧瞧?”
孙尚香知她有心宽慰,勉强弯了弯嘴角:“好,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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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西北角,吕玲绮的院落。
她已换下汗湿的劲装,着一身简便常服,正将几件随身之物——
两套换洗衣衫、些许五铢钱、一个绣着并州纹样的旧皮袋——逐一收进半旧的青布行囊。
动作干净利落,神色静如止水。
指尖触到那旧皮袋时,微微一滞。
里头收着些零碎旧物:父亲早年所赠的骨刀,那枚并州狼骑的信物,
还有她生辰那日,曹昂陪她漫步许都市集,亲手相赠的短匕、手链与面具......
她将短匕抽出,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亮她清冷的眉眼。
静看片刻,又缓缓推回鞘中,指尖抚过鞘身,终是将其重新置入行囊深处。
她复取出那枚并州狼骑信物,轻轻置于案头。
有些物事,带着是负累,可真到要舍去时,方知早已长进骨血里,剔不净,剜不去。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下叩门声。
《甄宓,你让大乔和小乔先进来》— 景云龙 著。本章节 第538章 相逢亦是别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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