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渭河北岸的日日夜夜 二

夏侯惇眯着眼睛试探：“你收获到什么？”

刘威腰杆挺的笔直，讲话掷地有声：“所谓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保持状态不断深入不断探索，每当迷茫时翻看一二总会得到新的收获。”

这话说的让明白人泄气，夏侯惇摇头叹息：“看来你没变。”

刘威站起身长揖到地，久久之后才抬起头，眼眶中挂着晶莹言语间透着哽咽：“不论世界如何改变，在下心中只有一句话，您，永远是我大爷。”

夏侯惇苦笑摆手：“我真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所谓察其言观其行，莫看怎样说旦看如何做。小人得志只在眼前，年长日久必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刘威坦然回应，他自认有资格说这话。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夏侯惇既像发问，又像自言自语。

这话刘威没法回答，其实也不用回答。可以说夏侯惇赶上好时候，动乱初期靠着个人武勇完全吃的开，积累下战功这才成为当世名将。所谓的名将怕要打个引号，因为夏侯惇有明显的短板，勇猛有余军事指挥能力不足。

每逢乱世初期总是猛将扎堆，等到中期往后猛将越发稀少，这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乱世初期的必然结果。乱世初期地盘小、兵员质量差，打仗靠的是将领用命鼓舞士气，小兵跟着猛将大帮轰，战斗输赢偶然性更大，战术指挥则排在后面。

等到吞并阶段过去，大家本钱渐厚军队逐渐恢复正常，具备完整体系的军队极难打散，很多情况是败而不散，溃而不乱，逮住机会又重新组织起来继续作战。世道悄然变化，士气对作战依旧重要，但更关键的则是装备、训练和组织度。一帮城管欺负老百姓气势如虹，碰到正规军当场就得下跪。

将领的武勇没有下降，是个人武力在集体面前微不足道。在正规化、职业化面前将领的个人武力被无限压缩。现在打仗得用脑子，跟不上节奏自然要被淘汰，吕布重生也得老老实实认地图、定计划。

威震逍遥津之所以着名，就因为战斗过程太特殊，后世复刻需要天降鸿运。也别说后世，就算下一次孙权打合肥，张辽也断然没有展示英姿的机会。

猛将靠拼命吃饭都有一个缺点，遇弱则强遇强则弱。夏侯惇能轻易打赢黄巾和流民，却打不赢吕布和刘备。这不能说夏侯惇弱，不足也是相对的，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强人全跑到汉末集合，甭提吕布和刘备，就说袁术放到别的乱世也是有机会统一的英雄人物。

胜率不能说明将领是否够强，打流民没法和打英雄相提并论，总之别光看战斗胜负，要看对手是谁。跟吕布刘备交手足够证明含金量，在俩人面前走两圈已经算名将了，拄拐就挺好要啥自行车呀。

败给吕布和刘备不丢人，全身而退反而值得夸耀。但是，这俩字都说烂了还是要说，防守街亭被刘琰骑脸突破；强夺夏侯渊指挥权，结果没打下攻略阳还损兵折将；街亭溃逃你也是统帅，连续三次败给刘琰怎么论？

时人公认刘琰仅算个优秀的骑兵指挥官，还远远谈不上战略指挥层次，却被你夏侯惇给她抬到兵团统帅这一级。这是硬生生踩着脸上位，临了还狠狠蹭几下，面子都丢光了，还是自己主动凑上去丢的。

当然猛将依旧重要，遭遇战、侦查战等等小规模战斗都需勇猛，只是主力会战中靠勇猛再也无法轻易左右战争结局，猛将冲阵更多的是一种战术手段。再者威望在古代军队至关重要，统帅武勇拔群是个人威望最高的加分项。

夏侯渊武力上限很高，指挥水平比武力值还高，假如没死在花石崖那么他就是这世上唯二的顶级统帅。顺便提一嘴，另一位金色传说是关羽。奈何夏侯渊死了，死的窝囊死的可惜，而始作俑者正是夏侯惇。

夏侯渊兵团的将领有情绪，曹操心里同样难受，手心手背都是肉有气也撒不出。眼前的战争必须要打，值得信赖的将领就剩一个夏侯惇，还能怎么办？既然你领导过夏侯渊兵团，那你继续领导吧，一切等打完再说。

疑问太过敏感，叔侄俩一起选择沉默，一无所有的人才会在沉默中爆发，丰衣足食的人只会一直保持沉默。刘威搓搓手心感受到一抹似有似无的潮气，抬头只见天边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黎明如约而至。

“聚将吧。”夏侯惇只说了三个字，起身凝望远方灿烂朝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咸阳之西渭河以北有处高岗，岗上遍植柳木得名柳中，刘邦经此进入咸阳全取关中。有汉之后匈奴威胁日益强烈，为防患于未然，在地处京城防御前沿的柳中建军营拱卫京师，同时更名为细柳。

几十年后匈奴威胁解除，世宗孝武皇帝改细柳为仓，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咸阳市两寺渡发掘出前汉府库，瓦当上书“百万石仓”四个篆字。府库紧邻前汉便桥遗址，且有《长安志》等文献记载佐证，多数学者认定此处便是细柳聚。

细柳聚之所以关键，不仅在于地处桥头之堡沟通渭河两岸，还是两汉重要的物资贮存地。周围百里单细柳拥有成规模的设施，粮囤防潮，库房防风，马厩作坊一应俱全，军器粮秣除了这里无处可放。

对于曹刘双方来讲，谁占据细柳谁就拥有前进基地。刘备可以水陆并直取潼关，也可以直接南下夺取长安。而对于曹军细柳则更关键，刘备水军受损失去渭河控制权，曹军依托细柳水陆并进，刘备就只能返回凉州。

曹操的态度很坚决，暴雨结束之时便总攻发起之刻！北线地形不利大兵团决战，孙厉的任务是牵制法正，阻止其支援其他方向。曹操亲自指挥中央战线，倚仗兵力优势全线压上，策应南线夏侯惇拿下细柳。

夏侯惇到达细柳对面，经过几次小规模试探发现不好打。一则洪峰漫过河岸一片狼藉，尤其西渭桥一带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陷入泥坑。这种地形曹军重甲兵寸步难行，轻装步兵走出几十步一样脱力。

二来，北面不远就是汉武帝陵寝，交战势必破坏皇家陵寝。过去曹操挖坟掘墓纯属不得已，眼下十几万双眼睛看着，但凡造成点破坏名声就臭大街了。虽然已经臭大街了，不过考虑到自己死后也得埋土里还是别公然破坏坟茔为好。

皇家陵寝规模很大，双方都躲开远远的生怕惹是非，这就导致可用于交战的范围不宽，从河滩干燥处至皇陵宽度仅有十里。按说十里宽度横排十个千人阵绰绰有余，问题是凉州军没干别的，短时间修筑出不少简易工事。

说到底还是受幽州人的平冈城启发，高度不够沟来凑，先刨半人深的浅沟，用挖出的泥巴在浅沟后面垒土堆。泥巴压实诚会变矮，连壕沟加一起刚及前胸，敌人搞些辎重袋子扔地上垫高能轻易爬上工事。

不必过多担心，凉州军有办法。细柳聚地如其名到处都是树，柳树榆树槐树随你砍，不用修剪直接插土垒上当做栅栏。原本韦康想建两道工事，曹军突然出现打断工程进度，第一道栅栏断断续续，第二道土垒连栅栏都没来得及立。

两道工事犬牙交错，守军不得已放弃固守，结合两层工事展开动态防御，结果发挥出超出预料的优势。应该说机缘巧合之下凉州军搞出了机动防御战术，用现代话讲，从线性的静态防御骤变成动态的弹性防御。

表面上看土垒分散各自为战，进攻方贸然冲进去容易，过了第一道栅栏赫然发现前后左右全是敌军，双方都在反突击搞不清谁是攻击谁在防御。

工事外曹军人数优势，进入工事群内部截然相反。想在敌群环伺中拿下阵地几乎不可能，就算拿下一两座阵地也被敌军迅速夺回。继续乱打下去除了瞎折腾没有实际意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想攻击得手只有从外层开始，一座土垒一座栅栏的慢慢啃。

夏侯惇决心采取老办法——人海强攻。所谓大力出奇迹，战斗胜负还得看谁量大。有略阳败绩在前本想得费一番口舌，结果命令发布出人意料得到所有将领支持。这不难理解，正确的决定大家当然支持，哪怕会死很多人。

季风受秦岭山脉抬升作用的影响云层很高，地表气温高于主导风温度，在日照加强之前对流缓慢地表风力通常不大。连续两天暴雨渭河岸边水汽聚集，加上双方同时生火做饭，清晨时分风力孱弱烟雾久久不散。

天气转热遍地湿泥，吃喝拉撒都在阵地上本就气味难闻，连续暴雨冲散污浊，收拾干净之前不能继续增添新垃圾。凉州军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趁着清晨大雾弥漫走出阵地解手。有人动作麻利快去快回，就有人贪恋饭菜可口出来的晚，方才周围还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眨眼左右空空荡荡没了人影。

虬髯汉子尿一半就憋住了，环顾周围开口问道：“老哥，怎么没人了？”

“胆小鬼，青天白日还能有神怪来抓你？”

“不是怕神怪，周围没人可是你听，你细听。”

放掉最后一滴，身旁大汉下意识抖动双肩：“听个屁，现在没声了吧。”

问话的人名叫姚书翰，出身陇西烧当羌本名姚木嘚。他能来当兵得说遇到好政策，韦康接任凉州刺史广招郡国兵，涉及州刺史的脸面兵员得出身自由民，本地汉人不够就到少数民族那边招募。

还是那句话，韦康是个要面子的人，郡国兵待遇普遍不差，姚木嘚和很多羌氐平民一同拖家带口来报到。自打当兵吃粮增长见识，每每想到自己没文化就觉得丢人。看他整日闷闷不乐战友们纷纷出主意，找老师学习来不及，花钱请先生改名字不就妥了嘛。

姚木嘚觉得有理，钱花到位高人也卖力气，一张纸罗列出上百个好名字。姚木嘚看了半天实话实说：先生我不认字，麻烦您挑个有文化，一听还霸气的名字给我。就这么着，世上少一个烧当羌棒小伙，多一个有志青年姚书翰。

答话的这位同样是郡国兵，名字也是请先生取的，文艺气息浓郁还特有诗意——林墨染。听名字就行可千万别近距离接触，身材粗壮面孔棕褐，一副钢髯扎里扎煞，和文艺俩字丝毫不沾边；开口一副烟嗓粗豪沙哑，最后一点诗意也荡然无存。

别看面目凶悍却是正八经的汉人，夫妻俩身体好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靠家里几亩薄田攒不下四个儿子的彩礼，干脆来当兵捞些外快。

这位是个老兵油子时常欺负同僚，奇怪的是大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原因只有一个，衣领上林书翰三个字是人家自己一笔一划亲手写的，文书作证一字不错。

当兵的不怕横尸战场，就怕走的没名没姓，写对名字可算大本事，毕竟求别人写不放心，谁知道名字写的是对是错？

林墨染是块当兵的材料，正逢乱世没少立功受赏，攒够彩礼剩下就是捞养老钱，任务轻松因此大咧咧对什么事都蛮不在乎。姚书翰做不到淡定面对，神怪之类的不会找大头兵晦气，假如曹军杀来就难说了。

说到曹军两人警惕扫视一圈，周围白茫茫一片隐约能嗅到微弱的烟火气。林墨染探出脚尖试探几下，随即哈哈大笑：“你看看地面，走路都费劲曹军能来嘛！”

“是哈，估计今日不会打。”姚书翰讪笑着抖落干净，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浓雾，嘴里颤巍巍说道：“那是不是铁甲反光？你看，你快看看。”

“休要胡言乱语！都是雾铁甲能反光吗？”

口吻硬气目光却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遮挡视线的并非一般雾气，夹杂造饭的白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就在一眨眼的功夫不但看清楚远处，似有若无的脚步声越发整齐，厚重的黑色映着粼粼反光，左右延伸开去看不到边际。

林墨染神情大变，一边后退一边给战友打气：“听老哥的千万别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后退。”

姚书翰糯糯回应，刚后退几步就听耳边一声暴喝：“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