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闲不住的唐云,原本刚刚开朗的心情,又变的百般不爽了。
坐在公堂中,唐云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用舌头来回刮着后槽牙。
赵菁承哭笑不得:“若是殿下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回房歇息如何?”
“我要是能歇息,我问你政务干什么。”
唐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要奔着中书令使劲啊,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连账本都拢不明白。”
提起了当年旧事,赵菁承哈哈大笑,颇为自得,心中暗道,您不为皇,吾不为宰,您若甘心只做个王爷,那我赵菁承这辈子给您做个后勤大管家就已知足。
唐云懒得吐槽了。
他就是太闲了,想着找点事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来到公堂后,不聊不知道,这一聊,发现赵菁承比他还闲。
老赵之所以闲,是因为没什么政务。
没政务,不是真的没政务,而是整个东海三道政通人和,军政两大事,有条不紊,百姓民生,按部就班,莫说山匪流寇,便是各城衙署中的刑事案件都无几宗。
前朝以及开朝时,最让朝廷和和宫中头疼的世家,在东海三道不能说绝迹了吧,也有,有不少,但比路边的狗都安静。
狗还知道受到惊吓叫两声呢,世家就怕冒头,多年来,从来都是第一个响应政令、支持政令、以身作则,深怕慢一秒就被赵菁承给全家一锅端。
老赵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兴城大舞台,有活你就来,不管你是世家子也好、寒门也罢,哪怕是落魄书生或是受排挤的官员,只要有能力,爱民护民,统统提供舞台供其施展才华,如果能够大放异彩的话,哪个不是平步青云。
就是因聚集了大量的专业人士和人才,老赵又让他们放手去干,短短数年,就说一件事,东海三道的税收,已经占了整个国朝的三成。
三成看似不多,要知道在唐云来平乱之前,东海三道别说交税了,朝廷哪一季不倒贴。
要说赵菁承真正的政绩,那就是劝学,现在东海三道,大大小小的官办学舍、书堂,足有一百七十六家,大量的百姓之子开始就读。
这也是唐云长久以来的梦想之一,让百姓们也能读书。
不过也只能在东海三道推行了,除了东海三道,即便再是怕唐云的官员、世家,也会极力使绊子,毕竟这是砸锅的事。
至于在东海,世家和官员也有,但不会使绊子,毕竟砸锅就砸了,家里还有余粮,最多就是饿一饿,要是使绊子的话,原地去世。
唐云张着嘴,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了。
数年未归,人是物非。
赵菁承也不居功,除了提出了很多陌生的名字外,着重说了孔惊鸿的作用,海船、银矿运送、补给线建立,十多件重要的事,都是人家孔姑娘一手抓的,从未出过纰漏。
不过老赵说孔惊鸿唯独有一点不好,总是神神叨叨的,大半夜没事就在城中随机地点起阵卜卦,又是点灯又是走七星步的,也不提前和别人说,兴城又没宵禁,这么多年不知吓哭过多少孩子,大半夜穿一身白裙,旁边全是蜡烛,和贞子似的。
“就是说,我,唐云,本王,这么多年没回来,这一回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也干不了,是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
赵菁承站起身给唐云添了杯新茶:“殿下也可去各处军营中转转,殿下现身露面,军心定然鼎沸。”
“鼎沸有个屁用,日本人都快死绝了,半道三国…不,是两国,高凤已经登基为王了…”
说到这,唐云突然破口大骂:“狗日的高凤,这家伙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赵菁承不明所以:“殿下何故动怒。”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他他妈偷师!”
“偷师?”
提起这件事,唐云是越说越来气,三言两语将高凤的险恶嘴脸全部揭露了出来。
原来唐云在日本靖宁府时,已经登基为王的高凤,三天两头坐船去找他。
按理来说吧,刚登基的高凤应该稳固王位,没那么闲才对。
高凤的确不闲,忙的要死,可即便再忙,也会每两三个月耗费至少十多日的时间跑去靖宁府找唐云。
见了唐云,高凤特别谦卑,满脸堆笑处处透着讨好,就是瞎聊,乱聊,聊些毫无意义的事。
这种现象,整整持续了四年多。
直到大半年前,唐云去看望小象,正好路过高句丽。
这一路过,这一稍微了解,唐云懵了,然后就是暴怒,险些一道军令集结大军圈踢高凤!
因国策,因高凤登基为王之后持续不停的修改、颁布国策。
在高句丽那边,也不叫国策,叫最高纲领。
“狗日的高凤颁布的最高纲领,叫做固本强基、抑商扶农、军为柱石!”
唐云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这纲领底下藏着什么吗,全是我当初和他说的,那些设想,那些愿望,那些本应先推行在咱大虞朝的政令,他竟然直接照着改了就用!”
听到设想、愿望几个关键词,赵菁承连忙坐直了身体:“殿下细说。”
“这孙子表面跟我瞎扯,实则句句都在偷师,先说田亩,他搞了个均田令,把高句丽那些世家大族占着的荒田、私田,一半收归官府,再按丁口分给无地的农户,还规定官府要教农民种土豆玉米,给种子、给农具,甚至派懂耕种的人盯着,说是耕者有其田仓廪方自足,这不就是我当年跟他吐槽前朝土地兼并太狠,随口提的天朝田亩制度的变种吗?”
赵菁承神情大动,迅速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唰唰唰的记着。
“还有商贾和世家!” 唐云越说越激动:“那时我根本没多想,就是随口和他一聊,说资本这东西一旦让世家攥住,早晚要翻天,金融不能落私人手里,你猜他怎么干,在高句丽设了个通政监,专查商贾和世家,盐铁酒茶全由官府统管,不准世家私下放贷收高利贷,甚至规定商贾赚了钱,三成必须投入官府指定的作坊,也就是我当初说的手工业,政令也写的清清楚楚,不准囤货抬价,不准勾结官员!”
“殿下慢点说,慢点说。”
唐云自顾自的骂道:“还有贱商令,不是说歧视商人,是不准商人大量买田置地、不准入仕当官,不准他们跟世家联姻抱团,明着说商为末,农为本,实则就是防着他们搞出我说的资本主义,这事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就是随口一说世家控金融百姓必遭殃,他倒好,直接把路堵死了!”
“那这军为柱石…”
“我说军人是国家柱石,待遇不能差,三个月,很快啊,就三个月,他转头就搞了军户优恤策,军卒服役期间,家里免赋税、免徭役,战死的给抚恤金,伤残的官府养一辈子,军职可以父死子继,但必须考核不准吃空饷,还把军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搞募兵制,选兵只看体能和心性,不看出身,哪怕是奴隶,只要能打,照样能当校尉,现在高句丽的兵,待遇比我大虞朝边军还高,地位更是抬到天上去了,百姓都以从军为荣,这他妈不是偷我的强军思路是什么?”
“咱大虞也是如此吧,自从您平了草原后,咱…”
“他比我可夸张多了,我是润物细无声,他是趁着刚登基,直接大刀阔斧的改革,谁不服,他就忽悠马骉打着人去打,都不用自己动手,老三也是蠢,他妈的最蠢的是朝廷,高凤态度谦卑的要死,还说什么高句丽就和咱大虞朝的亲儿子似的,姬老二和朝廷一听,乐的和三孙子似的,特意告知马骉照顾好高凤,代表大虞朝照顾好高句丽,我靠!”
赵菁承哑然失笑,这件事他倒是知道的,没办法,朝廷和宫中太在乎脸面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重工兴匠!”
唐云咬着牙:“他见到我将工部匠人当宝贝似的,接连问了好几次,事无巨细,然后他直接在高句丽设了百工坊,官府出钱出场地,召集天下工匠,改良织布机、冶铁炉,甚至学我搞作坊规模化生产,还规定工匠有俸禄、有爵位,只要能改良一项技术,就赏钱赏地,现在高句丽的铁器、布匹,都快能跟我东海三道比肩了!”
赵菁承倒吸了一口凉气,作坊规模化生产,这也是东海三道最近几年才兴起的,没想到高句丽已经发展成熟了。
“还有什么轻徭薄赋,善待黔首。” 唐云越说越窝火:“他把那些佃农、流民都编了户籍,叫什么良民册,不准世家随意打骂奴役,规定佃农给世家交的租子不能超过三成,要是世家敢苛待佃户,百姓可以直接告到官府,官府先拿世家问罪,最可气,最可气的是…”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就是当年我和他说的,尊重劳动者,不让无产阶级受欺负!”
赵菁承完全听不懂了:“这无产阶级是指?”
“总之!”
气的够呛的唐云,喘着粗气:“四年啊,整整四年,每回找我都装孙子,跟我聊东聊西,我还以为他是真佩服我,想跟我当朋友,结果全是在套话,把我那些想法,拆了、改了,换成古代…额,换成适合他们国情发展的国策,现在高句丽是什么样,你看看,你瞧瞧,你瞅瞅,屁大点的地方,大部分百姓有田种、有饭吃,工匠有奔头,军伍能打仗,世家被压得服服帖帖,商贾不敢作乱,这不就是照着我想在大虞朝干的事,提前在高句丽搞了一遍吗!”
赵菁承似懂非懂,沉默片刻后,也不知该如何说。
大致听懂了,原因也想通了。
没办法,天时地利人和,高凤全占了。
按理来说大虞朝应该首先这么做的,奈何刚开朝时内忧外患不断,三天两头出事。
再看高句丽,高凤新王登基,仗着汉军撑腰已是立于不败之地,大刀阔斧的一顿改革,造反成功本就有民众基础,一套套政令下来,事半功倍。
最重要的原因,高凤是王,真正的万人之上。
唐云也是王,可他这个王上面,还有个天子,哪怕是天子,还会被朝廷制衡。
这就导致了许多事即便可以办,也会被不断拉长时间,很多想法实践、落地之前,都有着太多太多的阻碍,再看人家高凤,要么同意要么死,二选一,唐云却无法这么干。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眼睛都红了。
“你知道这狗日的在高句丽王庭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何?”
“真理,无法被穷尽!”唐云咬牙切齿:“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这话,我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赵菁承反复思索着这句话,连连点头,紧接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句丽王三番五次从殿下这偷师,殿下就从未发觉过吗?”
“额…”
骂了半天的唐云,老脸一红。
赵菁承更为困惑了:“何止是三番五次,四年来每每如此,就未察觉到他的目的?”
唐云垂下了头,旁边的阿虎叹了口气:“每次寻少爷,都以义父相称。”
赵菁承恍然大悟,作为南军老班底,他很清楚,唐云就听不得这俩字。
事实也是如此,高凤在高句丽那边,每天乐的和孙子似的,一想起当初一意孤行找马骉将唐云的小命救回来,逢人吹嘘这是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了。
最重要的是,高凤奸诈就奸诈在这,他可不是私下里管唐云叫义父,如果只是私下,唐云也不会总上当。
人家高凤哪怕贵为一国之王了,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逢人就说唐云对他如同父亲一般,他也会像儿子一样孝顺唐云。
看似高凤这么搞挺丢人,实际就是告诉天下人,俩人父子情深,他绝对不会背刺唐云,但是呢,唐云得一直“照顾”他,“爱”他,帮助“他”。
所以说高凤这一手玩的就很高,这可比什么送国书两国永世交好实际的多,我,高句丽的王,是你大虞朝齐王殿下的干儿子,他不爱我,还能爱谁呢。
这也是唐云只能骂,还真不能将高凤怎么样的原因。
当儿子,高凤都当成公开化、举国化了、全面化了,都他妈的成国策了,无论是在高句丽国内还是在半岛,包括在大虞朝,谁先背叛,谁就会被打到历史耻辱柱上,无论是对哪一国的民众来说,都是如此,这都不是道德绑架了,而是亲情绑架!
《一品悍臣》— 菲硕莫薯 著。本章节 第1408章 儿之国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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