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雨下了三天,把山路泡得发涨。念土踩着泥泞往山坳里钻,怀里揣着那块黑油皮籽料,皮壳上的“解玉砂”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像要从石头里渗出来。他记得沈平海在罗布泊最后喊的话——“终南山道观后的老银杏树下,埋着能‘解玉’的东西”,此刻那棵千年银杏就在前方,虬结的枝干刺破雨幕,像只伸出的大手。
树下果然有块松动的青石板,撬开时带出股陈腐的木香。石板下不是想象中的铁盒,而是个陶瓮,里面码着十几块原石,最大的不过拳头大,最小的像颗纽扣,都裹着层黄泥,雨打在上面,晕开点点深褐——是“传世籽”的特征,这种料子往往裹着祖辈的手温,切开后能看见时间在玉肉里流成的水线。
念土抓起块鸡蛋大的原石,黄泥下隐约透出脂白。他摸出腰间的解玉刀,刀刃在雨里泛着冷光,刚要下刀,手腕突然被拽住。
“这料子你切不得。”
身后站着个老道,灰袍下摆沾满泥点,手里攥着串油亮的菩提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玉”字。念土认得他——去年在潘家园见过,当时老道蹲在地上,把块蒙尘的翡翠当青玉卖,被念土捡了漏,转手赚了三个月的盘缠。
“道爷怎么在这儿?”
老道没答,手指敲了敲陶瓮里的原石:“这些是民国年间‘玉痴’周啸风的私藏。瞧见这块没?”他捏起颗指甲盖大的料子,黄泥剥落处露出抹鸽血红,“当年周啸风用三亩水田换的,说是从慈禧的凤冠上掉下来的,你敢切?”
念土心里一动。周啸风的名字他在《古玩札记》里见过,这人最擅长“赌石”,据说能凭着原石的“呼吸”辨好坏。书上说他晚年把毕生收藏埋在终南山,没想到真有其事。他掂了掂手里的脂白原石,入手温凉,雨珠落在上面竟不滚落,反而凝成水珠往皮壳里钻——是“活玉”的征兆,玉肉里定藏着流动的翠色。
“切不切是我的事。”念土推开老道的手,刀刃斜着切入皮壳,“咔嚓”一声轻响,石屑混着雨水溅起。
切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脂白,而是团黑雾,像活物似的往念土手腕缠。老道突然拽住他往后踉跄几步,黑雾撞到银杏树干,发出滋滋的响声,树干上立刻显出片焦黑。
“早说了这料子邪性。”老道往焦黑处撒了把糯米,“周啸风当年赌输了眼,把块‘裹尸玉’混进了藏货。这种玉是从坟里挖的,玉肉里裹着死者的戾气,切错了会缠上活人。”
念土盯着切面的黑雾渐渐散去,心里反倒起了劲。他重新从陶瓮里挑了块原石,这料子比刚才那块沉,皮壳上有道天然的裂,像道闪电,裂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砂——是“血沁”,而且是“活沁”,只有常年贴身佩戴的玉才会有这样的沁色,顺着裂往玉肉里渗,像在呼吸。
“这块总没问题吧?”他掂量着问。老道眯眼瞅了瞅,菩提子串转得飞快:“周啸风的小儿子死在抗战时,听说死的时候攥着块传家玉,你说巧不巧?”
念土没再说话,刀刃顺着裂切下去。这次没出意外,玉肉是暖白色的,里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撒了把朱砂,在雨里看,那些红点竟像在慢慢移动。“是‘星点红’!”他低呼出声。这种翡翠极为罕见,红点数得清的叫“撒金”,数不清的叫“满堂红”,眼前这块红点密而不乱,像片缩小的星空。
老道突然按住他的刀:“这料子有主。”他指向玉肉深处,那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记,像个“周”字,“周家人找这玉找了八十年,上个月还来道观打听。”
“有主的玉,埋在地下八十年?”念土冷笑,用刀背敲了敲原石,“道爷要是想分杯羹,直说便是。”
老道突然笑了,从袖里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块玉,正是念土手里这块“星点红”。“这是周啸风的小儿子,死在台儿庄。他娘临终前说,要是有人能找回这玉,就把周家家传的‘赌石诀’相赠。”
念土心里一动。《古玩札记》里提过,周啸风有套“三摸三听”的赌石诀,摸的是石温、石纹、石锈,听的是石响、石鸣、石息,据说能辨出原石里的玉肉是“走水”还是“凝脂”。他正想追问,陶瓮突然晃了晃,剩下的原石滚出来好几块,其中块滚到脚边,皮壳上沾着片布屑,是深蓝色的,摸着像军装布料。
“这是……”念土捡起那块原石,比刚才的“星点红”沉得多,皮壳粗糙,像裹着层砂纸,却在雨里透着股凉意,“是‘砂皮石’?”砂皮石多产自缅甸帕敢,皮壳像砂纸,切垮的多,但出高绿的概率也最大。
他刚要下刀,老道突然拽着他往银杏树上躲。只见山道上跑下来几个黑影,手里都拎着铁锹,为首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串玉珠,每颗珠子都透着邪性的油光——是“墓玉”,埋在坟里沁了尸水的那种。
“周家人?”念土低声问。老道往树后缩了缩:“是‘玉耗子’,专盗老坑玉的团伙,上个月把周啸风的坟都刨了。”
黑影们显然看见了陶瓮,胖子一脚踹翻瓮,原石滚了满地。有人捡起块“星点红”的边角料,刚要喊,突然惨叫一声,手指被玉肉里的红点烫起个水泡。“是‘活沁’!”胖子骂了句,一脚把料子踢进泥里,“找那块‘墨翠’!老板说了,周啸风的藏货里有块‘帝王墨’,能看透玉石里的东西!”
念土心里一震。墨翠本身罕见,能“看透玉石”的“帝王墨”更是只在传说里听过。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黑油皮籽料,皮壳上的“解玉砂”三个字好像更清晰了些。难道老道说的“解玉砂”,不是东西,而是这块“帝王墨”?
“往这边搜!”胖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老道突然推了念土一把:“从后山走,顺着溪流能到‘玉眼泉’。记住,‘星点红’的红点会指引你找‘帝王墨’,但千万别在月圆夜看墨翠里的影子——那里面藏着的,可能不是玉。”
念土踉跄着往后山跑,怀里揣着“星点红”和那块沉甸甸的砂皮石。雨更大了,溪流在脚下咆哮,他回头望了眼,看见胖子的手下正围着陶瓮翻找,而老道靠在银杏树下,手里转着菩提子,对着他的方向笑了笑,嘴里好像在说什么。
风把话送过来时,念土刚好踩进溪水里,冰凉的水漫过脚踝,带着股玉腥味。他听清了老道的话——
“周啸风的小儿子,死的时候手里攥的不是玉,是半张地图,另一半……在‘星点红’的红点里藏着呐。”
念土猛地攥紧手里的“星点红”,玉肉里的红点好像真的动得更快了,在雨幕里连成条模糊的线,指向溪流深处。他突然想起刚才那块砂皮石,皮壳上的砂纸纹在水里泡得发胀,隐约露出个“墨”字。
这难道就是他们要找的“帝王墨”?如果红点连成的是地图,那终点藏着什么?老道说“别在月圆夜看墨翠里的影子”,那影子又会是什么?
溪水突然变得滚烫,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跟着他。念土加快脚步,却没注意到,“星点红”的切面处,那些红点正顺着他的指尖,慢慢往他手背上爬,像在留下条不会消失的印记。
溪流往山腹里钻,越往里走,水温越发诡异,时而冰得刺骨,时而烫得灼皮,像有无数块冷热交替的玉石在水底翻腾。念土攥着那块砂皮石,掌心被硌得生疼,皮壳上的“墨”字在水里泡得发胀,笔画间渗出些黑色的细沙,落在溪水里,竟凝成细小的墨色玉珠,顺着水流往前飘——是在引路。
“星点红”的红点已经爬满了他的手背,像纹了片血色星云,每走一步,那些红点就亮一分,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起老道的话,这红点是地图,可终点到底藏着什么?周啸风的小儿子死在台儿庄,半张地图藏在玉里,难不成这溪流的尽头,连着当年的战场?
水流突然转了个弯,眼前出现个溶洞,洞口挂着些玉色的冰棱,敲上去“当当”作响,像编钟。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个“周”字,笔画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是朱砂混着血,摸上去还带着丝温气——是 recent 才刻上去的,周家人或者玉耗子,总有一方先到了。
念土猫着腰钻进溶洞,里面比外面干燥,空气中飘着股松烟味,像有人在这里烧过墨。脚下的碎石里混着些玉屑,是被解玉砂磨过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往前,尽头的石壁上嵌着块巨大的原石,足有半人高,皮壳正是砂皮石的质感,上面刻着幅太极图,阴阳鱼的眼睛位置各有个小孔,像两枚未开的玉扣。
“这是……‘镇洞石’?”念土想起《古玩札记》里的记载,有些老坑洞口会嵌块巨石镇邪,石里往往藏着矿脉的“气眼”。他刚要伸手去摸,就听见石壁后传来动静,是有人在凿石头,“咚咚”的响声混着粗喘,像头困在洞里的野兽。
《赌石王》— 我是妹纸 著。本章节 第878章 山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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