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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8章 大雪后第二十三日

8650 字 · 约 21 分钟 · 半夏花开半夏殇

又是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停住了。

手机不在床头柜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手机在楼下客厅里。昨晚和高槿之说话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忘了拿上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有来信提醒。没有耳机里的风声、铃铛声、他的声音。

只有窗外的鸟叫。永春里的鸟,不是那拉村的鸟。叽叽喳喳的,很吵,不像那拉村的鸟叫声那么脆,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

二十二天。二十二封信。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他的声音会准时出现在耳机里。像约定好的。像心跳。像天亮。

今天没有了。

因为他回来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空着的半边床。昨晚他睡在客房。父亲安排的。说虽然之前在那拉村办了婚礼但没领证不能住一起。他笑着答应了,说好。

她想起昨晚。

昨晚七点,她跑下楼,看见他站在13号楼下面,背着那个很大的包,抬着头看着她的窗户。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他说:“兮若,我回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那个笑。二十二天。二十二封信。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每天站在日晷旁看天亮。每天等这个声音叫她的名字。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张开手臂。

她走进去。

他抱着她。很紧,很紧,像怕她跑掉。他的外套上有风的味道,有火车的味道,有那拉村的泥土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那些味道。

他说:“我变成一封信了。”

她说:“我收到了。”

就这些。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哭,没有笑,没有那些她想象过很多次的对话。就这两个句子。然后他们就那么站着,在13号楼下面,在傍晚的余晖里,像两封终于寄到的信,叠在一起。

后来父亲下来了。母亲也下来了。他们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然后父亲走过来,拍了拍高槿之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上楼吃饭。”

母亲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高槿之吃了三碗。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问那拉村怎么样,问雪化了没有,问那些等的人还在不在。高槿之一一回答。说雪化了,草长出来了,等的人还在等,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还在等。

许兮若坐在旁边,听着他说。听着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听了二十二天,在耳机里。现在在空气里。不用戴耳机,不用调音量,就坐在她旁边,说着话,吃着饺子,偶尔看她一眼,笑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做梦。

吃完饭,他们坐在客厅里。父亲修收音机,母亲织毛衣,高槿之讲那拉村的故事。讲阿依达尔,讲王德明,讲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讲那首《等草长出来》。他讲到扎西的那块石头,讲到李秀莲摸草的样子,讲到那些人站在村口等天亮,一排一排,像一支队伍。

许兮若听着,想着那些她听过很多遍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变成了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有了画面,有了温度,有了颜色。

讲到很晚。

然后父亲说,不早了,睡觉吧。安排高槿之去客房。他站起来,看着她,笑了笑,说:“晚安,兮若。”

她说:“晚安。”

然后他上楼了。

她坐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也上楼了。手机忘在桌上。

现在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

没有来信提醒。

但他回来了。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天亮了。今天的亮是那种金灿灿的亮,太阳从云后面跳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阳光照在厨房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进厨房。

高槿之站在那里,正在煮粥。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了笑。

“醒了?”

“嗯。”

“粥马上好。你坐着等。”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看着他系着母亲的围裙,看着他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脱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腕,露出晒黑的手臂。

他盛了两碗粥,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我学的。在那拉村,岩叔教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稠,米香很浓,里面还有几颗红枣。

“好喝吗?”

“好喝。”

他笑了。

他们喝着粥,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照在粥的热气上。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像在跳舞。

许兮若忽然开口。

“你今天做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日晷那儿。”

“好。”

七点整,他们站在日晷旁。

太阳已经升高了,日晷的指针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东边。那是她每天看天亮的方向。

高槿之站在她旁边。

“你每天站在这里?”

“嗯。”

“看天亮?”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那拉村也每天看天亮。站在土坡上,面朝东。和你一样。”

许兮若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太阳吗?”

他想了想。

“是。同一个太阳。只是地方不一样。”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阳光越来越亮,看着永春里在晨光里醒过来。

然后高槿之开口。

“兮若。”

“嗯?”

“我在那拉村的时候,每天站在土坡上,就想一件事。”

“什么?”

“想我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看着他。

“想好了吗?”

“想了很多。‘我回来了。’‘我想你了。’‘你还好吗?’‘我变成一封信了。’”

他笑了笑。

“结果昨天晚上看见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抱着你。”

许兮若也笑了。

“我也是。想了二十二天。结果你站在我面前,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着对方。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高槿之说:“现在能说吗?”

她说:“能。”

他说:“我想你了。”

她说:“我也是。”

就这些。

但够了。

上午九点,他们来到社区活动室。

杨涛在。看见高槿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那拉村怎么样?”

“草长出来了。”

杨涛点点头。他指了指屏幕。

“你们看看这个。”

许兮若走过去看。

今天寄信量:3789封。又多了。

地图上的红点,比昨天更亮了。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漠河那个点也亮着。还有别的点——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西藏,乌鲁木齐——都在亮。

“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她问。

“156封。”杨涛说。“那些人还没走。他们说,要等到草长满整个土坡。”

他点开几封给她看。

第一封,发件人:扎西,那拉村。收件人:拉萨,某茶馆。录音时长:六十三秒。

她点开。

风声。小孩的歌声。还有扎西的声音——很沉,很稳,像石头。

“卓玛,是我。扎西。”

“我现在在那拉村。这里草长出来了。很小,很嫩,很绿。我摸它们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煮的甜茶,想起你笑的样子,想起你走的那天,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等了十二年。今天忽然明白了。我等的不只是你。我等的是那个会等的自己。”

“你不用回来。你开你的茶馆。我过我的人生。但我知道你在拉萨,你知道我在等你。这就够了。”

“那块石头,我带回来了。它还在我包里。很重。但我不扔。我要带着它,去下一个地方。”

六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涛又点开另一封。

发件人:李秀莲,那拉村。收件人:北京,朝阳区,某小区。录音时长:五十五秒。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柔。

“志明,我今天又去看草了。它们长大了一点。昨天还是小绿点,今天就能看清叶子了。两片。小小的,像小孩的眉毛。”

“我想起你。想起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春天。柳树发芽了,桃花开了。你说你会回来。我等了十五年。草长了十五次,谢了十五次。我一直没等到。”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回来。你是在等我心里的草长出来。”

“现在长出来了。”

“你可以回来了。也可以不回来。都行。”

“因为我心里的草,已经长出来了。不管你在不在,它都会一直长下去。”

五十五秒结束。

一封接一封。从那拉村寄出的信,越来越多。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还在那里。他们每天看草长大,每天寄信,每天等天亮。

许兮若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

是的。

都一个样。

下午两点,许兮若和高槿之坐在13号楼下的长椅上。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找吃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高槿之靠着椅背,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那拉村没有这么暖的太阳。”他说。“那里的太阳是凉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喜欢这里的太阳?”

“喜欢。”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有你在。”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在那拉村。”他也笑了。“每天等天亮的时候,就想这些话。想你听见了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脸红吗?会骂我吗?”

“我没骂你。”

“嗯。你笑了。”

他们坐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槿之开口。

“兮若。”

“嗯?”

“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北极村。”

许兮若愣住了。

“北极村?去找王德明?”

“嗯。还有阿依达尔。我想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顿了顿。

“我在那拉村的时候,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等天亮,看他们寄信。他们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空了一块。不是少了什么,是少了那种感觉——那种大家都在等的感觉。”

他看着她。

“你懂吗?”

许兮若想了想。

“懂。”

她懂。就像她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听他的信。现在他回来了,那种每天等信的感觉,也空了一块。

不是少了什么。是少了那种等的感觉。

高槿之说:“我想去看看,等到了之后,他们还在等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坐火车。两天两夜。”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看情况。”

许兮若没有说话。

高槿之看着她。

“你生气吗?”

她摇摇头。

“不生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你在找那个等的感觉。我也在找。”

她抬起头,看着太阳。

“我们等了二十二天。现在等到了。然后呢?然后做什么?然后怎么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想知道,等到了之后,还在等什么。”

高槿之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一起去。”

许兮若愣住了。

“一起?”

“嗯。一起去北极村。去看王德明,去看阿依达尔,去看那些等到了的人,还在等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不好?”

许兮若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角——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然后她笑了。

“好。”

晚上七点,许兮若告诉父母。

父亲正在修收音机,听了她的话,手停了一下。

“北极村?”

“嗯。和高槿之一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三千多公里。坐火车,两天两夜。”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

父亲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

“去吧。”

母亲在旁边说:“衣服带够了吗?那边冷。”

“带了。”

“钱够吗?”

“够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父亲的手,还在拧螺丝。看着母亲的手,还在织毛衣。他们不说话。但他们同意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的时候,你还在路上。不等的时候,你就没了。

她现在在路上。

和那个她等的人一起。

许兮若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请了假,并且和领导说好了等回来再补假条。晚上九点,许兮若收拾行李。

一个背包。几件厚衣服。一双新买的棉鞋。手机充电器。还有那盘磁带——那盘老式录音机里的磁带。她把它放进行李侧袋里。

高槿之敲门进来。

“收拾好了?”

“嗯。”

他看着她背包侧袋里的那盘磁带。

“这是什么?”

她拿出来,给他看。

“我录的。每天录一段。二十三天。从大雪后第一天到今天。”

他接过来,看着那盘磁带。棕色的带子,卷在两个轮子上,一圈一圈。

“我能听吗?”

“等到了北极村,一起听。”

他点点头,把磁带还给她。

“好。”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你等我。”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谢你回来。”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淡淡的,像一层纱。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

她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在。她拿起来看。

没有来信提醒。

但她笑了。

因为他不用寄信了。他就在隔壁。

五点整,许兮若和高槿之站在小区门口。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淡淡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晨风吹过来,凉凉的,有春天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也来了。父亲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不说话。母亲把一袋吃的塞进许兮若包里,说路上吃,别饿着。

杨涛也来了。他站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他们。

出租车来了。

许兮若抱了抱母亲,抱了抱父亲。父亲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母亲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高槿之跟他们道了别。

他们上了车。

车开了。许兮若回头看。父亲、母亲、杨涛,站在小区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

高槿之握着她的手。

“害怕吗?”

她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笑了。

车往火车站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后退。永春里,13号楼,日晷,社区活动室——那些她每天经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消失在后面。

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她寄了二十三天。

现在,她自己变成了一封信。

下午三点,火车上。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城市,田野,山峦,河流。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许兮若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风景。高槿之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讲北极的。

“你看。”他指着书上的照片。“北极村。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她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小村子,木头房子,厚厚的雪,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一道极光,绿莹莹的,像一条飘带。

“真美。”

“嗯。王德明说,那里的雪半年不化。堆在那里,白得晃眼。”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白得晃眼的雪,木头房子,炊烟,极光。还有王德明,站在村口,面朝南,等天亮。

“你说他们会在吗?”

高槿之想了想。

“应该在。王德明说,他要在那里等。等王建国,等阿依达尔,等所有想去的人。”

“阿依达尔呢?”

“他也在。他说要去看雪,看冰,看天亮。看了之后,可能就留在那儿了。”

许兮若点点头。

她忽然很想见他们。想见王德明,想见阿依达尔,想见那些等到了的人。想看看他们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还在等什么。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往后跑。

晚上九点,火车上。

车厢里的灯暗了。大部分人睡了。许兮若躺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高槿之在对面的铺位上,也醒着。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那些等的人。”

“哪些?”

“阿依达尔。王德明。王建国。李秀莲。扎西。还有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

她顿了顿。

“他们等了那么久。等到了之后,还等什么?”

高槿之沉默了一会儿。

“等下一个天亮吧。”

“下一个天亮?”

“嗯。阿依达尔说过,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等到了,心里也是满的。但那满的东西不一样。等的时候,满的是期待。等到了,满的是回忆。”

他看着她。

“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心里都是满的。所以还要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草长出来,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想着他的话。

不管是期待还是回忆,心里都是满的。

所以她还要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草长出来。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和他一起。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还没亮,但已经开始变亮了。那种黑开始变软,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线,细细的,像一根线。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高槿之也醒了。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他们在那里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慢慢变亮,慢慢染上橘红色。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他说:“你看,太阳。”

她说:“嗯,太阳。”

他们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阳光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山峦上,洒在近处的树木上。一切都亮起来,暖起来,活起来。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说过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一起。

下午两点,火车到站了。

漠河。

他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雪的味道。许兮若裹紧了外套,看着周围的一切。小小的车站,木头的房子,远处的白桦林,还有地上还没化的雪——一滩一滩的,白得晃眼。

高槿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大爷?我是高槿之。对,我到了。还有许兮若。我们一起的。好,我们在车站等。”

他挂了电话。

“王德明来接我们。还有阿依达尔。”

许兮若点点头。

他们站在车站门口,等着。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高槿之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风。

过了很久,一辆三轮车开过来。突突突的,冒着黑烟。车上坐着两个人——王德明和阿依达尔。

三轮车停下来。王德明跳下车,走过来。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着。

“小高!来了!”

他握住高槿之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看着许兮若。

“你就是许兮若?”

许兮若点点头。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着。

“阿依达尔说你等了他二十三天。他说,等的人,都一个样。现在我看见了。是,都一个样。”

阿依达尔也走过来。他穿着王德明的棉袄,戴着王德明的帽子,脸上也是红红的,但眼睛比之前更亮。

“许兮若。”

“阿依达尔。”

他们对视着。然后都笑了。

阿依达尔说:“我说过,等的人,都一个样。”

许兮若说:“是。都一个样。”

他们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路两边是白桦林,光秃秃的,但很直,很高,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能看见村子,木头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王德明指着前面。

“那就是北极村。”

许兮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村子。小小的,静静的,被雪包围着。炊烟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起王德明寄的那封信。想起他站在村口,面朝南,喊他儿子的名字。想起他说:等的时候,我会一直喊他。

他现在等到了。

但他还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等下一个来看他的人。

就像她一样。

晚上,他们在王德明家里吃饭。

木头房子,暖烘烘的炉子,一锅炖菜,几个馒头,还有一盘冻梨。王德明不停地给她们夹菜,说多吃点,外面冷。

阿依达尔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笑。他的眼睛一直亮着,看着这个,看着那个,像看不够似的。

吃完饭,他们围坐在炉子边。

王德明问:“你们来,就是想看看我们等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高槿之点点头。

王德明笑了。

“那你们看见了吗?”

高槿之想了想。

“看见了。”

“什么样?”

“和等的时候一样。”

王德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

“是!和等的时候一样!心里还是满的。只是满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指着阿依达尔。

“他来了之后,我每天带他去看雪,看冰,看天亮。他看了,笑了。然后他问我:‘你看了一辈子,还看吗?’我说:‘看。看不够。’”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每次看,都不一样。今天的雪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冰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天亮和昨天的不一样。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够。’”

他顿了顿。

“他听了,点点头。然后他说:‘那我也不走了。留在这儿,和你一起看。’”

阿依达尔在旁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淡,但更亮。

“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自己。现在我想看看,等到了之后,还能等什么。”

他看着王德明。

“他告诉我,能等的东西很多。雪,冰,天亮,草长出来,太阳升起来。等不完的。”

许兮若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很安静。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的,有年轮,一圈一圈。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高槿之睡在旁边。他侧着身,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轻轻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

外面很冷。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但她不怕。她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天开始亮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地平线上,有一道红线,细细的,像一根线。

然后门开了。高槿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握住她的手。

“下次叫我。一起看。”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红线慢慢变宽,慢慢变亮,慢慢染上橘红色。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然后身后有脚步声。

王德明和阿依达尔也出来了。他们走过来,站在旁边。

四个人,排成一排,面朝东,看着太阳升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许兮若知道,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天亮。

等下一个草长出来。

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等不完的。

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高槿之。他也看着她。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也笑了。

然后他们转回头,继续看着太阳。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北极村在晨光里醒过来,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像在跟太阳打招呼。

许兮若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但那封信,一直在路上。

她现在在路上。

和他们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天亮了。

《半夏花开半夏殇》— 欧阳三岁 著。本章节 第1098章 大雪后第二十三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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