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的第三天,周元的伤彻底复发了。
起先他只是走得慢。张道玄以为他体力不济,放慢了脚步等他,后来发现不对——周元的左肋渗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走路的时候弯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
“停下。”张道玄找了一棵大树,把周元按在树根上。
周元没反抗,靠着树干坐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他撩起衣服,左肋的伤口崩开了,崩得很彻底——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的筋膜,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张道玄蹲下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在落云城的时候,医馆的老头说毒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周元的声音发虚,“但那只是表面的毒。深层的毒还在,我一直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周元苦笑了一下,“落云城也没有能解这个毒的药,说了只是让你白操心。”
张道玄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问了。他把周元的药从储物袋里翻出来——止血的、解毒的、消炎的,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挨个打开闻了闻,挑了一瓶药效最猛的在伤口上洒了一层。
周元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但他没叫出来。
“忍着。”张道玄把绷带缠上去,缠得很紧,勒得周元龇牙咧嘴。
缠完了,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张能用三次的隐身符,拍在周元身上。符纸化作一道银光,融入周元的衣服里,把他整个人罩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这符箓是让你遮气息的,不是让你隐身的。”张道玄说,“你灵力波动太乱,不用符压着,三十里外的人都能感觉到你。”
周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没说话。
张道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南走。
苍莽山脉的南麓和张道玄记忆中的一样——山高林密,路难走,几乎没有人的痕迹。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下来,白天也像黄昏。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张道玄走得很慢。不是他走不快,是周元走不快。周元的伤在左肋,每次迈左脚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汗水把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
张道玄没催他。
他走在前面,用短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灌木,给周元踩出一条路。每隔半个时辰就停下来,让周元歇一歇,喝点水,吃点干粮。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青竹山镇。
张道玄站在山脊上,看着山脚下那个小镇。百来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里伸出来,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但他没有下去。
他在山脊上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把周元安顿好,然后一个人摸黑下了山。
镇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街道还是那条土路,王猎户家的狗还是见了人就叫,赵寡妇家的院门还是歪歪斜斜地关不严。
他路过自己家的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门没关,里面亮着灯。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灶房里吃饭,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不是他的家了。
张道玄转身走了。
他去了王猎户家。
王猎户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王铁柱已经十岁了,虎头虎脑的,蹲在院子里逗狗。
张道玄没进去。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个布包扔进了院子里。
布包里装着十块灵石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平安。
张道玄回到山脊上的时候,周元靠着石头,正盯着月亮发呆。
“东西送完了?”周元问。
“嗯。”
“那咱们去哪儿?”
张道玄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出苏瑶给的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
苍莽山脉很大。南边是越国,北边是越国中部,东边是东海国,西边是蛮荒之地——妖兽出没,人迹罕至,散修几乎不去。
地图上标着几个散修聚居点,都在山脉外围。最近的一个在东麓,离青竹山镇大约两百里,他小时候去过那个方向,但那地方太偏,资源少,修士也不多。
“去这儿。”他指了指地图上东麓的一个点。
周元凑过来看了看:“这儿有什么?”
“没人。”张道玄说,“没人,就没麻烦。”
周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不大,但比他前几天的样子好了不少。
“你这个人,”他说,“活着就是为了躲麻烦。”
张道玄收了地图,没接话。
第五天,他们开始往东走。
路更难走了。不是山路,是根本没有路。树和树挤在一起,灌木和荆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走一步都要用刀砍出一条缝。张道玄在前面开路,周元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只蚂蚁在密林里钻。
周元的伤时好时坏。有时候精神一些,能自己走,有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要靠张道玄扶着。张道玄把轻身术开到自己身上,拉着周元走,速度慢了不止一半。
第八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只妖兽。
不是之前遇到的那种豪猪或者毒蛇,而是一只真正的妖兽——炼气期四层,体型像牛,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头上长着一只独角。它在一条小溪边喝水,听见动静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盯着灌木丛里的两个人。
周元的脸色变了。
张道玄把他按在一棵树后面,自己慢慢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他没拔刀,也没运灵力,就那么站着,和那只妖兽对视。
妖兽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张道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妖兽又吼了一声,比他大,但没动。双方对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妖兽低下头,转身走了。
周元的腿都软了。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攻击?”
“不知道,”张道玄说,“但它没扑过来,说明它不饿。”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第十天,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东麓的一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向东,谷底有一条小溪。山谷不大,但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出来,进了谷口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天地——地势平坦,草木茂盛,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还有一小片空地可以搭棚子。
“就这儿了。”张道玄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扔在地上。
周元靠着石头坐下来,环顾四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地方,真好。”
张道玄没接话。他开始收拾空地——拔草、平土、搬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树枝和树叶铺了屋顶,四面用藤蔓编了墙,能挡风,但不能遮雨。
周元也想帮忙,被张道玄按回了石头上。
“你养伤。伤好了再说。”
周元没坚持。
接下来的日子,张道玄把之前的生活节奏搬到了这个山谷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打一套拳,活动筋骨。然后修炼两个时辰,运转小周天,让灵力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跑。下午的时候出去转一圈,熟悉周围的地形,看看哪里有灵药,哪里有妖兽,哪里有水源。晚上再修炼两个时辰,然后用从溪里打的水擦洗一下,睡觉。
周元的伤在慢慢好转。山谷里潮湿,但空气清新。张道玄每天给他换药,从山里采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他的那个毒在一点点排出体外,伤口周围的黑色素渐渐褪去,新肉开始长出来。
半个月后,周元能自己走路了。
一个月后,他的修为恢复到了炼气期三层巅峰。
这天傍晚,张道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他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兔子在火堆上滋滋冒油,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
周元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道玄。”
“嗯。”
“苏瑶说,清虚宗去那个洞府了。”
“嗯。”
“你说他们能找到吗?”
张道玄把兔子翻了个面,想了想。
“能找到。但他们找到了又怎样?洞府里面不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如果没有呢?”
“没有的话,”张道玄撕了一条兔腿递给他,“他们就会回来找你。”
周元接过兔腿,没吃。他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石头,沉默了很久。
“那咱们怎么办?”
张道玄啃了一口兔肉,嚼了几下,咽下去。
“修炼。”
周元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修炼到多高?”
“高到清虚宗不敢来找我们。”张道玄说,“或者高到我们不怕他们来找。”
周元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真的在笑。
“你这个人,”他说,“野心不小。”
张道玄没说话,继续啃兔肉。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山谷一片银白。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周元靠在石头上,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话。
“道玄,你说我师父,有没有后悔收留我?”
张道玄啃兔肉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后悔。”周元说,“他死之前,把石头给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东西给你,比给他好。’我问他是谁,他没说。”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溪水在流。
“后来我想,那个‘他’,可能就是清虚宗的人。我师父是从清虚宗里把石头偷出来的。”
张道玄放下了手里的兔骨头。
他把兔骨头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焰吞没,变成一截灰烬。
“你师父,”他慢慢地说,“是个好人。”
周元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嗯。他是个好人。”
火堆烧到了最旺的时候,火苗窜得比人还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谷的石壁上,一长一短,像两只沉默的鸟。
张道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开始,”他说,“我教你一个功法。”
周元愣了一下:“什么功法?”
“五行诀。”张道玄说,“我修炼的那种。慢,但扎实。你这个资质,练单属性的功法练不上去,只能练五行俱全的。”
周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石头,攥紧,又松开。
“好。”
月亮升到了中天,溪水还在流,火堆还在烧。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张道玄盘腿坐在棚子里,开始修炼。灵力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丹田里的气团凝实而稳定,护体灵光在体表若隐若现。
炼气期四层。
离五层还有一段距离。
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五层,一年,两年,也许更久。但他不急。他等得起。
古玉贴在胸口,温热如常。
但今天,温热中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灵气的流动,不是意识的苏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张道玄睁开眼睛,把手按在胸口。
古玉温热依旧。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灵力继续运转。
《杀道唯尊》— 坝上花 著。本章节 第755章 南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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