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追迹

那些人走得不算快。张道玄跟了半个时辰就摸清了底细——四个人，炼气期三四层的样子，灰褐色衣裳，不是清虚宗的制式袍服，也不是那伙灰衣人的打扮。倒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散修团伙。

他们沿着山脊往东走，走得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一个说话、几个听着，像在商量什么。张道玄跟在他们后面大约百丈的距离，古玉压着灵力波动，隐身符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没舍得用。

薄暮时分，那四人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生了火。张道玄绕到上风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远远地看着。

火光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中年人，方脸膛，胡茬浓密，炼气期四层，腰间别着一把短斧。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尖下巴，炼气期三层，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一个老头，六七十岁，佝偻着背，炼气期三层，蹲在火堆旁边添柴。还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粗布衣裳，炼气期四层，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正擦拭。

四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山谷安静，张道玄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那个古迹……清虚宗已经进去了……”年轻人翻着竹简说。

“进去了又怎样？”中年人不以为然，“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连外围都进不去。”

老头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进不去外围，就去内围的边边。捡他们漏下的东西也够了。”

女的没说话，还在擦短剑。

张道玄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清虚宗已经进去了——进那个上古洞府了。他们找到入口了。这四个人是去碰运气的，想捡清虚宗不要的东西。

他蹲在石头后面，又听了一会儿。四个人聊的无非是哪个地方的灵药多、哪个地方的妖兽少之类的事，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天彻底黑了。四个人轮值守夜，其他人靠在石头上睡了。张道玄没动，就蹲在石头后面，把那枚墨绿色的玉牌摸出来，注入灵力试了一下，还是没回应。苏瑶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也许她故意不回应，也许她在忙别的事，也许她已经不在落云城了。

他把玉牌收好。

后半夜的时候，老头起来换班。他走到山坳边上，解开裤带方便，转过头的时候，朝张道玄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张道玄缩到石头后面，连呼吸都停了。

老头没走过来。方便完了，系上裤带，回去添了一根柴，坐下来，靠着石头打盹。

天刚蒙蒙亮，四个人就起来了。吃了点干粮，收拾了一下，继续往东走。

张道玄没有继续跟。他跟了一夜，已经弄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去那个洞府捡漏的。他们走的方向和周元去的方向不一样，一个往东南，一个往正东。

他在岔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

往左，是那四个人走的路，通向苍莽山脉更深处，通向那个上古洞府。往右，是周元走的方向，通向苍莽山脉东麓，通向东海国。左边可能有清虚宗的人，有筑基期的修士，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和阵法，危险重重。右边可能有妖兽，有更多的未知。

张道玄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右边。不是怕，是犯不着。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那个洞府里有灵宝玉碎片又怎样？筑基丹的丹方又怎样？炼气期四层的人去了就是送死。

走了大半天，路越来越难走。树木越来越密，灌木越来越厚，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张道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他的后背还疼，指甲劈了的地方还没长好，但伤口结痂了，不影响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处小溪旁边停下来。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囊灌满了，又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

饼是三天前烙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嚼得腮帮子酸。他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吃完饭，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小溪旁边，把那枚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

玉片边缘那条纹路，在夕阳的余晖中看得很清楚。不是一条，是三条。以前他只注意到一条，现在光线斜着照进来，另外两条也显露出来了。三条纹路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符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张道玄把古玉翻过来，另一面也有纹路，但更浅更细，暂时看不清。他把古玉对着太阳光看，玉片内部的银色荧光比两年前亮了许多，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像一条被加速了的溪流。

他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古玉，荧光猛地一亮，然后迅速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来的亮度。但那股涌入灵力的感觉变了——以前灵力注入古玉，像水倒进沙子里，渗进去就没了。现在灵力注入古玉，像水倒进一个容器里，容器满了之后水会反涌回来。

古玉在蓄灵。

这个念头让张道玄愣了一下。蓄灵是法器的特征——法器需要灵力来驱动，驱动之后会产生某种效果。古玉以前没有蓄灵的功能，或者说有，但太弱了，弱到他感觉不到。现在他能感觉到了，说明古玉在苏醒。

不是那种有意识的苏醒——他暂时没感觉到被注视的感觉——而是一种功能性的苏醒。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加了油，通了电，开始慢慢地运转起来。

张道玄把古玉收好，站起来，继续往东。

又走了两天。路上没遇到人，也没遇到妖兽。他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木屋，木屋不大，两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但另一半还能住人。他把屋里收拾了一下，用树枝和树叶把塌了的屋顶补了补，又从山里采了一些草药，晒干了铺在地上当床垫。

他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这地方离青竹山镇已经有两百多里了，离落云城更远，离清虚宗的活动范围也远了。张道玄不知道能住多久，但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他又恢复了那种日复一日的节奏——修炼、采药、巡视周围、再修炼。周元不在，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习惯了。一个人在山里待久了，话就少了，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个字。

一个月后，他的伤全好了。指甲长出了新的，后背的瘀血散了，左肋那道被他用刀划开的旧伤也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他把培元丹吃完了最后一粒，修为也从炼气期四层初期进入了中期。离五层还远，但至少没在原地踏步。

这天下午，张道玄在木屋外面整理采回来的草药，忽然感觉古玉热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热，是猛地一热，像被火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低头一看——古玉内部的荧光亮得刺眼，银色的光芒从玉片里透出来，把他的手都照得半透明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灵力波动。

不是从古玉里传出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波动又沉又厚，像打雷之前闷在地底下的那种震动，频率极低，但穿透力极强。他的心脏跟着那股波动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三下之后，波动消失了。古玉的荧光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张道玄站在木屋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认出了那股波动——在黑风集外面感觉到过一次，在越国中部的丘陵地带感觉到过一次。每一次，古玉都会有反应，但这一次的反应最强烈。

洞府开了。

清虚宗打开了那个上古洞府。

张道玄把古玉收好，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

他不想去。但现在不想去，不代表以后也不想去。古玉和那块石头都是灵宝玉的碎片，洞府里可能有更多的碎片，甚至可能有完整的灵宝玉。如果他手里只有一块碎片，永远是被动的一方——清虚宗想抢，他就得跑，跑不掉就是死。但如果他集齐了九块，找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上古洞府，得到了里面的功法和丹药……

那他就不是猎物了。

张道玄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