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一线天

峡谷那一段，当地人叫它“一线天”。张道玄小时候听赵伯说过——两座山挤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缝，最窄的地方连两只脚并排都放不下。人从缝里挤过去，抬头看天，天只有一条线那么宽。

他从一线天挤出来之后，腿就开始发软。

不是累。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虚脱。刚才站在峡谷里，面对面跟那个筑基期的外门执事对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那人没进来。不是进不来——筑基期的修士挤一线天虽然费劲，但不是挤不过。他是不想进来。或者，是不敢。

一线天太窄了。窄到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连手都抬不起来。如果张道玄在里面埋伏，短刀捅过去，筑基期也躲不开。那人修为再高，在这种地形里也施展不开。

所以他在等。等张道玄出去，或者等他的四个手下跟上来。

张道玄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从一线天出来之后，他没有往西北方向继续跑，而是折向了南边。南边是苍莽山脉的支脉，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锅煮烂了的饺子。树也密，密到阳光透不下来，地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轻身术关了。不是不想开，是不能开了。灵力消耗了大半，再开下去，等会儿遇到危险连火球术都放不出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怕摔倒，是在恢复灵力。丹田里的气团转得比以前慢了许多，灵力的恢复速度也比平时慢。后背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又开始疼了，左手的指甲也隐隐作痛。

他把这些感觉压在意识最深处。疼可以忍。累可以忍。忍不了就死。

走了一个时辰，他找了一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但很隐蔽。洞口被一棵倒伏的大树挡住了大半，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他小时候跟赵伯进山打猎，赵伯指着这种洞口说过一句话——“熊瞎子住这种洞，但熊瞎子笨，你堵住洞口它就出不来了。”

张道玄没堵洞口。他在洞最深处坐下来，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

古玉还是凉的。但那两道刻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银白色的光，冷冷的那种，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刻痕旁边又出现了第三道，比前两道都浅，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他盯着那第三道刻痕看了几息，把古玉翻过来。

背面的纹路也在变化。以前看不清楚的那些细线，现在一根一根地显现出来，像一幅地图正在被一支看不见的笔画出来。

是地图。

张道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古玉凑近眼睛，借着刻痕发出的微弱银光，仔细辨认那些纹路。山、水、河流、山脉的走向——和他在《越国地理志》上看到的苍莽山脉地形图很像，但更详细，标注着一些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古玉中心的那个黑点——漩涡中心的那只眼睛——现在缩小成了一个小点，嵌在地图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在苍莽山脉的西北方向。和清虚宗打开的那座上古洞府的位置，不在同一个地方。

张道玄把古玉收好，靠在山洞的岩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古玉在苏醒，不是有意识的苏醒，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的。洞府打开的时候，古玉感应到了洞府里的灵宝玉碎片，产生了共鸣。共鸣让古玉从休眠状态进入激活状态。激活之后，古玉开始显现出以前隐藏的信息——那些刻痕、那些纹路、那些地图。

地图的中心有一个黑点。黑点不是洞府的位置。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清虚宗的人知道他的古玉上有一张地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山洞里彻底黑了。

张道玄没有生火。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摸黑嚼了两块，喝了口水，然后开始运转灵力。

灵力走得很慢。丹田里的气团小了一圈，但比以前更凝实了。护体灵光在体表若隐若现，乳白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照出山洞粗糙的岩壁和头顶倒挂的石笋。

运转了九个小周天之后，灵力恢复了大半。他停下来，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手边，然后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没睡。是不敢睡。他怕睡着了之后，那个外门执事找到了这个山洞，一刀捅进来，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就那么半睡半醒地靠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出了山洞。

外面的空气很湿，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张道玄把古玉握在手心里，将感知往四周延伸。

没有灵力波动。那五个人不在附近。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雾天虽然能见度低，但灵力波动的传播不受雾的影响。他们能感知到他，他也能感知到他们。如果他感知不到他们，只有两种可能——他们离得很远，或者他们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灵力波动。

张道玄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金子。他站在一处山脊上，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青石镇就在那个方向。翻过前面几道山梁，再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以他现在的速度，如果不停下来，下午就能到。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去。苏瑶和周元可能还没到。他去了也进不了镇子，只能在镇外等。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到了再汇合。

他正要往山脊下面走，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灵力波动。

不是清虚宗的那个外门执事。是另一个人的。修为在炼气期七层左右，方向在西南面，距离大约两里地，正在往这边移动。

张道玄矮下身子，退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那个人走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从西南面的树林里走了出来，站在山脊上，正好站在张道玄刚才站的位置。

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只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余老怪。望海镇镇东头大石头上看海的那个。

张道玄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古玉压着灵力波动，隐身符已经用完了，现在只能靠地形和运气。

余老怪站在山脊上，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

张道玄没动。

余老怪等了片刻，又说了一句。“我不是清虚宗的人。我是来找你的。”

张道玄还是没动。

余老怪叹了口气，从腰间摘下那只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味顺着风飘过来，很浓，是三蒸三晒的高粱酒。

“苏瑶那丫头，”余老怪擦了擦嘴，“欠我一条命。她让我来帮你。”

张道玄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余老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就是张道玄？”

“嗯。”

“走吧。”余老怪把葫芦挂回腰间，拄着拐杖往南边走，“那五个清虚宗的人还在后面。他们追不到你，但也不会放弃。我带你们走一条路，他们找不到。”

张道玄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两丈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帮苏瑶？”

余老怪没回头。

“因为我欠她一条命。”他说，“二十年前，我在东海国被散修联盟通缉，是她替我求的情。不然我现在还在海底喂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脊上。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张道玄踩着余老怪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古玉在胸口冰凉如石。但第三道刻痕，已经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