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库页都司

次日天明，朱允熥在营区升帐。

说是升帐，也不过是在张玉那座木屋前头摆了一张案，案上搁着一方砚、一管笔、一卷空白的圣旨用绢。

朱高炽、朱高煦、常昇、张玉依次站在案前。

朱允熥目光从面前四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苦叶岛这个名字，终究是小气了些，从今天起不用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旨意，展开来，念道：

“苦叶岛更名为库页岛。设库页都司，正三品衙门，直属五军都督府。

张玉为库页都指挥使，开府建牙，总揽岛上军民政务。”

念完，他将旨意往张玉面前一推。

张玉愣了一瞬，随即跪下，双手接过那卷绢：“末将…领旨谢恩。”

朱允熥继续说道：

“孤给你的人不多，眼下就四百七十六个。但库页都司辖下土地，不光是这座岛。

除库页岛全境外，虾夷岛、千岛群岛，以及黑水河两岸，所有尚未归附的部落，尽数划入你管辖。

这些地方，从今天起，就是大明的疆土了。当年唐朝在东北的疆域，便到了此处，孤不过是恢复故土而已。”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无不面面相觑。

朱高炽原本靠在一根木柱上，不由站直了身子。

朱允熥继续道：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天涯海角，鸟不拉屎，设个都司有什么意思？孤告诉你们，有意思。”

他拿起皮纸地图，展开：

过库页海峡，就是黑水河。顺着黑水河，能走到奴儿干，能走到松花江，能走到斡难河，能走到整个大明北境。

这些水道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库页岛，就是这张网在东边海上最后一个绳结。谁攥住了这个绳结，谁就攥住了整个北疆海陆咽喉。”

他放下地图，看着张玉：

“第一，务必在岛上修筑永固城池。孤给你三年时间，要把库页岛建成东海上的铁钉子。

第二，招抚岛上土着，跟他们做买卖，送盐、送铁、送布，教他们种地、养猪、修房子。不抢他们的财物、牲畜，不欺辱他们的女人，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咱们干。

第三，千岛群岛一个挨一个摸过去。每到一个岛，立一块大碑，刻上‘大明疆土’四字。

岛上有人的，记下他们的部落和语言，能招抚的就招抚，不能招抚的也不要惊动。

将来有一天，大明要从这条路上走过去，现在每多探一步，将来就少走一百步。”

张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道旨意：

“殿下，末将是个粗人。打仗冲锋，末将在行；经营一方，末将怕…”

朱允熥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

“你在耽罗干，营盘扎得像铁桶一样，朝廷看在眼里，孤也看在眼里。

库页岛不比耽罗差，只要稳扎稳打，就是一片基业。

每年从石见拨二十万两银子给你们，粮食物资从釜山和耽罗转运。”

常昇说了一句：“殿下让张玉招抚那些土着，连个通译都没有，怎么招？”

朱允熥笑了笑。

“先找几个靠得住的土着，教他们说汉话，再让他们去传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不抢他们的地，不杀他们的人，好酒好肉地招待着，怎么会拢不住？”

朱高炽忽然问了一句：“虾夷岛上的倭人呢？你让张玉招抚，倭国那边怎么交代？”

朱允熥哂笑一声：

“虾夷岛真正的主人并非倭人，而是阿伊努人，他们和库页岛上的阿伊努人，本就同宗同源。

大和朝廷对虾夷岛的管辖，仅限于沿海几个据点，内陆他们根本进不去。斯波义重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虾夷岛？

跑马圈地，本就先下手为强，管他那么多干啥？虾夷岛我要定了，不服就揍！”

朱高煦，走到张玉面前咧嘴一笑：

“老张，库页都司，正三品指挥！你张玉，也成一方诸侯了！”

张玉苦笑着拱了拱手：“都是太子殿下抬举，臣惶恐至极。”

朱允熥看着两人，道：“张玉，孤再交代你一件事。”

张玉立刻收敛了笑容：“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

“库页岛上土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超过我们一百倍，你要向他们学。”

张玉有些不解。

朱允熥继续说道：

“怎么在雪地里找路，怎么在冰海上捕鱼，怎么用桦树皮造船，怎么在酷寒里活下来，咱们全又会。

将来再往北走，往东走，离不开这些本事。”

张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允熥又补了一句：

“还有，派人沿黑水河走，给那些女真部落带个话，认天朝旗号，赏赐一文不少，生意一桩不落，不认天朝旗号…”

朱允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高炽靠在廊柱上发呆，想着史册上，将来会怎么记载这一天。

当晚的篝火，烧得特别旺。

军士和工匠全聚在营地中央，张玉宣布了朝廷设立库页都司的消息。

火光映在雕翎箭和刀刃上，一张张脸庞上满是兴奋。

张玉站在火堆旁边，举起一碗酒：

“殿下今日赐名，从今往后，这座岛就叫库页岛！咱们是库页都司的人！”

士卒们轰然应诺，酒碗碰在一起。

朱高煦端着酒碗满场乱窜。

朱高炽坐在火堆边缘，手里捧着一块烤鱼。

常昇蹲在稍远处，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朱允熥端着酒碗，望着墨黑的海面。

库页都司这四个字，算是落在了这片黑土地上了，算是落进了这些人心里了。

至于将来长成什么样子，他也没有答案。但至少，一粒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夜深了，篝火变成暗红色的余烬。

朱高煦和张玉还在那边说着什么，朱高炽裹着毡子靠在木屋里打起了鼾。

常昇走过来，在朱允熥旁边坐下：

“明天就走吧？太子爷音讯杳无，孙恪和李景隆，不知急成啥样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

“是该走了。再不走，落下大雪就坏了。”

常昇沉默了一会儿，道：

“张玉是个能人，但库页这个地方，太远了。你把他扔在这里，多少年才能见一面？”

朱允熥慢悠悠开了口：

“远是远了点。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今年没人做，十年后，二十年后，更加没人做。”

常昇没有再说话，爷儿俩就这么坐在余烬旁边，听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

火光映在张玉的脸上，明明暗暗。

常昇那句“多少年才能见一面”，他听见了。

太子那句“总得有人去做”，他也听见了。

两句话像两块石头，一左一右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库页岛的星空比中原清亮得多，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江。

他想起离开耽罗那天，儿子拽着他的衣角问：“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蹲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爹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儿子又问：“多久？”

他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句：“很快。”

可现在他知道，“很快”这两个字，恐怕要变成“很久”了。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握着酒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朱高煦见他许久不吭声，以为他喝多了，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老张，想啥呢？”

张玉回过神来，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熥面前，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朱允熥看着他：“你说。”

“末将儿子今年十二岁了。倘若末将有什么闪失，求殿下照看他几分，让他读书，让他习武，让他知道，他爹不是个怂人…”

朱允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张玉直起身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走回篝火边，把小半碗酒泼进余烬里。

嗤的一声，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