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与时间赛跑

腊月二十九，天刚擦黑，朱允熥被叫到了武英殿。

殿里没有别人，连夏福贵都不在。朱允熥知道，这是父子单独说话的意思。

他走到案前，行了一礼：“父皇，您找我？”

朱标看了他一眼，不算冷，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

“库页岛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朱允熥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料到会有这一问，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抵赖，也没有找借口，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

“儿臣不敢瞒父皇，只是儿臣还没想好怎么跟您说。”

朱标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扶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蒋瓛和傅让的密报，早就送到了我案上。

你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是哪条路线，带了谁，在岛上待了几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朱允熥没有说话。

他知道蒋瓛和傅让会奏报，那两人归根结底是朝廷的人，不是东宫私臣。

他也没有让他们瞒报。

朱标没有发火，声音也不算高：

“我不是不让你出去。你是太子，不是犯人，想去哪里自然可以。

但你留下一句‘去苦叶岛巡视’就走了，音讯全无近两个月。

你知不知道孙恪是怎么过来的？”

朱允熥低下头：“儿臣孟浪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朱标哼了一声，换了一副语气：

“你们年轻，有锐气，这是好事。

但是费这么大周章，要跑到什么新大陆，去找什么新物种。

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朱允熥看着朱标，极力陈说：

“父皇，儿臣真的不是痴心妄想！请您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办成。

如果进展顺利，说不定…说不定皇祖也可以看到…”

这最后一句话，让朱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阻拦，而是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做？”

朱允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画了一幅粗略的简图。

“这是库页岛。这是千岛群岛。这是堪察加半岛。

明年开春之后，我打算在这个半岛上建一座基地，不用太大，能屯粮、能住人、能修船就行。

这是阿留申群岛，岛链很长，从堪察加一直延伸到极东之地。

后年，如果顺利的话，我打算在这些岛上逐次设立补给点。

不需要每座岛都建，隔两三百里选一个位置合适的就行。

这里，就是新大陆。

到了之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气候会越来越暖和。

土豆和红薯，就产在这片大陆的南半部。

采集种子，然后原路返回。”

朱标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一去一回，你准备用多少年？”

“快则八年，慢则十二年。”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岁。”

“十二年之后，你三十六岁。为了一个不知能不能找到的东西，你准备搭进去十二年？”

朱允熥没有回避朱标的目光：“如果能找到，往后几百年，大明都不会有饥荒。儿臣觉得，值。”

朱标靠回椅背上，又问了一句：“堪察加和沿路那几处基地，谁去守？”

“儿臣已命令张玉，重金招募海上生番，他们不惧风浪，耐得住冻。”

“粮食呢？”

“用石见银，在朝鲜和倭国买粮，走海路往东运。一年运两次，开春一次，入秋一次。”

“岛上若有土人，你怎么应付？”

“厚加抚赏，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武。”

“谁领头？”

“自然是高煦和张玉。”

朱标看着儿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天授元年，允熥站在他面前，说石见有银山。

那时候他就是这个神情。后来银山真的挖出来了。

他又想起天授二年，允熥说南洋商路能走通。后来商路也真的走通了。

这一回，他笃定的神情，和从前一模一样。

‘也许他真的能办成呢？岂不是奇功一件？’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朱标按了下去。

因为它带来的希望太大，大到让他有些害怕。

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

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事，值得押上大好年华吗？

高煦万一出了事，怎么跟老四交代？怎么跟妙云交代？怎么跟宗室交代？

石见银要养矿，要养兵，要在辽北屯垦，剩下的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倘若劳而无功，朝野会怎么议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兹事体大，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

朱允熥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沿着廊庑往回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

他心里清楚，父亲并没有把门关死。

现在是天授六年，公元一四〇二年。

再过九十年，就是公元一四九二年，将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一年，一个名叫哥伦布的热那亚人，会带着三条西班牙帆船，向西横渡大西洋，发现一片新大陆。

这件事，将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给大明的时间并不多。

欧罗巴人距离那片大陆更近。

从西班牙向西航行，顺着北大西洋洋流，个把月就能抵达加勒比群岛。

他们在美洲东海岸登陆，面对的是广袤的平原。

而大明离美洲距离更远，航线更冷，风浪更大。

却只能在美洲西海岸登陆，面对的是横亘万里的山脉。

在十六世纪的一百年间，西班牙从美洲运走了超过一万八千吨白银、四百吨黄金。

巴西有一种红木，木质坚硬，能提取红色染料，在欧洲能卖上好价钱。

葡萄牙人砍了半个多世纪，每年运走几千吨，把沿海的林子几乎砍光了。

然后他们往内陆走，发现了金矿。

整个十八世纪，葡萄牙从巴西运走的黄金将近九百吨。

英国人来得晚一些，但他们更狠。他们在加勒比海占了几个岛，种甘蔗，做蔗糖。

在欧洲，蔗糖比银子还金贵。

他们还做奴隶生意，把非洲人一船一船运到美洲卖掉，每卖一个人，净赚二三十英镑。

几百年下来，光是这项买卖，英国人就赚了一个多亿的英镑。

这些钱，后来变成了他们的工厂，受成了他们的军舰，变成了他们的枪炮。

而东方呢，还在沉睡。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正德九年，葡萄牙人的船到了屯门岛。

他们不是来朝贡的，是来抢劫的，船头架着密密麻麻的火炮。

正德十六年，广东海道副使汪鋐带兵打了过去，炮轰了好些天，才把葡萄牙人撵下海。

这是头一回，大明的炮对着西洋人的船开轰。

葡萄牙人并没死心。

嘉靖三十二年，他们借口晾晒货物，贿赂了地方官，在澳门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再也没有走过。

等到万历三年，西班牙人也从吕宋派了人来，想在福建要块地方做生意，朝廷没有答应。

天启六年，趁着辽东闹得正凶，西班牙人的船直接开到了基隆，上岸筑了城，架起了炮。

朝廷顾不过来，眼睁睁让他们占了。

东南海疆，从此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