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朱允熥刚进端本殿,就觉着气氛不对劲。
徐令娴迎上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接过朱允熥解下来的官服,挂在衣架上,转过身来,笑道:“你猜怎么着?堃哥儿居然转性了。”
朱允熥一怔:“转性了?”
“闷在书房里写字,写了快一个多时辰了。”徐令娴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信,“文瑾去找他玩,他都不理,还把门关上了。”
朱允熥挑了挑眉,笑了一声:“真的吗?走,瞧瞧去!”
夫妇二人穿过游廊,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外。
门关得紧紧的,里头传来一阵叽哩呱啦的背书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朱允熥扭头看了徐令娴一眼。徐令娴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悄悄转身走了。
次日是大本堂休沐的日子。
一大早,值守的内侍来报:“殿下,有个叫于谦的孩子,在端本门外候着呢,说是奉了方先生之命来的。”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让他进来。”
于谦跟着内侍进了端本殿,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学生于谦,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朱允熥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方先生让你来的?”
回殿下,方先生命学生前来验试太孙殿下这几日功课。”
徐令娴微微一笑,吩咐身边宫人:“去把太孙叫来。”
不多时,朱文堃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看见于谦站在堂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摸出一贴膏药,悄悄塞到他手里,低声道:
“专治跌打损伤,你晚上贴一贴。”
于谦低头看了一眼那贴膏药,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正了正神色,朗声道:
“奉方先生命,前来验试殿下功课。敢问殿下,《论语》学而第一篇,可曾读熟?”
朱文堃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叽哩呱啦地背了起来: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他一口气背下来,竟没有一处磕绊。
背完之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于谦:
“昨晚写的功课,三遍都抄完了,一个字都没少。”
于谦一页一页翻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两人又相互问难了半天。
末了,于谦朝朱文堃拱手道:“殿下天纵聪明,若是肯下四五分功夫,学生望尘莫及。”
朱文堃被他这么一夸,脸上绽开一朵花,伸手去拉他袖子:
“今日难得休沐,你就在东宫陪我玩会儿吧!园子里花开得正好,咱们掘蚯蚓去,回头还可以去钓鱼!”
于谦却摇了摇头:“殿下恕罪,学生今日还要去藏书楼读书。”
“藏书楼有什么好玩的?明天去不行吗?”
“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还有明日的功课。那里头有好多珍本,这辈子都读不完。”
朱文堃脸上笑垮了下来,伸手猛地推了于谦一把。
于谦没防备,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文堃!”
朱允熥的声音像一声炸雷,把满堂的人都震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色铁青:“你这是干啥?为何平白无故推人!”
文堃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梗着脖子,嘴硬道:“他这人顶没意思!”
朱允熥更生气了,“你说人没意思就没意思?你说推人就推人?谁教你的?从哪学的?”
文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允熥声音高了起来:
“刚才还说‘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转头就忘了?莫要仗着你是龙子龙孙,就欺负人。
你是爹生娘养的,人家就不是爹生娘养的?要是人家爹娘看见了,会作何想?”
文堃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去。
“说话。”
“我错了。”
“别跟我说。”朱允熥朝于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推倒了谁,便跟谁说去。”
文堃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
“记着,”朱允熥的声音缓了下来,“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唯善惟德,能以服人。记住了吗?”
文堃连连点头。
文瑾缩在母亲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文堃走到于谦面前,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于谦,对不住,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了。”
于谦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了文堃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允熥开口道:“都别站着了。传早膳,于谦也一并坐下吃。”
于谦一愣,连忙摆手:“殿下,学生已经用过早膳了…”
“再吃一些也无妨。”朱允熥不等他推辞,已转身往偏殿走去。
于谦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令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走吧,殿下让你吃,你便吃,不必拘束。”
于谦这才跟着进了偏殿,坐下去的时候,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垂在桌面上,不敢四处打量。
朱允熥夹了一筷子炒蛋,放到于谦碗里:“吃吧,别光坐着。”
于谦低声道了谢,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夹菜也只夹面前那一碟酱菜,筷子伸出去,轻轻夹一点,便收回来,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朱允随口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于谦放下筷子,答道:“回殿下,家里有祖母,有父亲,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叔叔。”
朱允熥“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一顿早饭吃下来,于谦始终规规矩矩的,筷子不曾伸过桌子的中线,喝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宫人撤下碗碟,奉上茶来。
朱允熥忽然道:“今日正好有空,带你们到武英殿见识见识去。”
文堃眼睛一亮:“真的?”
朱允熥没有理他,看向于谦。
只见于谦脸竟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殿、殿下,学生…学生去武英殿,怕是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朱允熥站起身来,“你是文堃伴读,又不是外人。走吧。”
于谦跟在朱允熥身后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
武英殿在宫城西路,从端本殿过去,要穿过几道宫门。
于谦低着头走路,眼角余光瞟向沿途殿宇楼阁。
到了武英殿门口,内侍连忙推开殿门,躬身退到一旁。
朱允熥迈步走了进去,文堃跟在他身后。
于谦迟疑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只贝殿宇宽阔,迎面是一道御案,案后是一把雕龙金椅,两侧立着几只鎏金铜鹤,嘴里衔着香,青烟袅袅。
第一个进来奏事的是陈迪。
于谦远远看见一个身穿绯袍的官员步入殿中,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地奏报着什么。
那官员自报姓名:“臣陈迪,有事启奏。”
于谦心头猛地一跳,像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状…状元公!活生生的状元公!
他读过陈迪的策论,那一泄千里的雄文,就出此人之手?
他正恍惚着,第二拨官员已经进来了。
“臣任亨泰,臣陈?,有事启奏。
于谦站在殿角,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状元公和榜眼公,联袂而来,就站在他眼前十几步远的地方!
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衣袍上织金花纹看得真真切切!
于谦双腿发抖,还来不及平复心跳,第三拨官员已经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四品官服,身材不高,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臣解缙,有事启奏。”
解缙?名满天下的江西大才子?奏的是编《洪武大典》?
于谦如恍如惚站在殿角,耳边响起祖母苍老的声音:
“我儿乖,去南京大本堂,好好读书,那里有你一辈子也见不着的大先生。”
《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小猫爱吃鱼老鼠爱大米 著。本章节 第676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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