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无启的白

林间空地，斑驳的光点，残缺的有着“脸”的仿生躯体，以及一个全副武装手按枪柄的人类。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孔克斯那句试探性的问话，在潮湿的森林空气中飘荡。

然后，他看到那仿生躯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孔克斯再次问道。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那颗有着五官轮廓的“头”微微转动了一点角度，那唯一还能运作的“眼睛”对准了孔克斯。

传感器镜头里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暗。

但在头盔的分析界面上，孔克斯能看到那里有极其微弱的信号在闪烁，表明这东西的感知系统可能还在运作。

孔克斯没有放松警惕，但缓缓松开了按着枪柄的手，将双手掌心朝前摊开，做了一个表示“无威胁”的手势。

他慢慢向前挪了两步，以便能更清楚地观察对方的损伤情况。

近距离观察，损伤触目惊心。

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的仿生材料、强化骨骼支架、线缆束和某种复杂的流体导管全部暴露在外，滴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边缘参差不齐，有明显的高温熔蚀和撕裂痕迹。

右腿则是膝关节以上严重变形，像是被巨大的钝力撞击过，内部的支撑结构可能已经粉碎。

胸腹部位的仿生材料也有几处凹陷和穿透性孔洞，边缘焦黑。

“这伤口…”孔克斯眉头紧锁。

眼前这伤尤其是手臂的断口，像是被什么大口径的动能武器在近距离轰击造成的。

可能是珊空军警用的重型防暴武器，或者是某种专门用来对付难缠目标的大威力枪械。

这家伙，是被追杀的。

而且对方下了死手，没打算抓活的。

“你受伤很重，”孔克斯用平缓的语气说，同时指了指自己，“我不是珊空人。我对你没有恶意。我能帮你吗？”

对方依旧沉默。但孔克斯注意到，那唯一的光学传感器，似乎对准了他头盔面罩的方向。

也许是在尝试观察他，评估他。

几秒钟后，一个带着严重电子杂音但勉强能分辨出音节的声音，从那仿生躯体“头部”的某个发声部件传了出来。

“你…是…谁？”

声音很怪，像是老旧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又混杂着电流的嘶嘶声。

语言是珊空语，但口音和语调，与孔克斯在艾瑟兰听惯的那种腔调截然不同。

更直白，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

“我叫孔克斯，来自一个遥远的文明，人类文明，在东边那个银河系。

”孔克斯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回答，同时指了指天空的方向，虽然他知道对方可能不明白银河系是什么。

“我目前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艾瑟兰。我在附近做科学考察，检测到异常信号，就过来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你似乎需要帮助。”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森林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那“仿生人”似乎在消化孔克斯的话，评估着信息的可信度。又过了片刻，那个嘶哑失真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我叫白。”

孔克斯点点头，这个名字很简单。“白，你好。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白”的头部似乎想做一个“转头”或“环顾四周”的动作，但因为损伤，只完成了一半。

“被…发现了。珊空防卫军…巡逻队。他们用‘裂石炮’…”

孔克斯记下了这个名字，听描述像是某种大口径的单兵或班组支援武器。

“他们要杀我。我逃了。躲了很久。能量快没了。部件在失灵。”

白的声音断断续续，杂音更重了，显然状态极差。

“无启族…”白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是无启族人…”

无启族？

一个新的名词，孔克斯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可不是珊空文明对外宣称的自称。

珊空文明自称是“高天恩宠的珊空人”。

无启族，这名字听起来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意味。

难道…！孔克斯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碰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仿生人。

这个自称“白”的、有着“脸”的个体，很可能是一种“遗民”。或者是珊空文明历史中，被刻意抹去的存在！

他必须获取更多信息。而获取信息的前提，是建立信任，至少要稳住对方的状况。

“白，你的伤很重，如果不处理，你可能会彻底停机。”孔克斯用尽量中性的词汇。

“我能修复你的一部分损伤，但我需要你的允许，也需要了解你的构造。可以吗？”

白的光学传感器似乎再次聚焦在孔克斯身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部运算。

最终，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能修？”

“我试试。”孔克斯没有把话说满。

他其实不懂机械，更不懂珊空的仿生人构造，但他有别的依仗。

他卸下背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罐，上面印着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和一行小字。

【通用型纳米修复凝胶——军用版】。

这是真正的硬通货，保命用的，虽然只是快过期的。

要不是老爹和那个公司主管的关系好，别说快过期的了，过期的一般人也别想整到。

而且众所周知，公司出产的有保质期的东西，一般默认加一年。

虽说价格贵得离谱，但效果据说能创造奇迹。

不管是碳基生物还是硅基生物，只要不是结构性完全崩溃或者能量核心损毁，这种含有自编程纳米机器人的凝胶，能根据扫描到的缺损部分，自动调用周围可用的基础材料比如金属、复合物甚至有机物残骸，进行分子级的修补和重塑。

原理他不懂，但他老爹硬塞给他的时候说过，只要脑袋还在那就能给你救回来，至少也能坚持到救援抵达。

行吧，都这么说了那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将金属罐的喷口对准白那条完全断裂的左臂断面，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可能会有点感觉，你有个心理准备。”说着，他按下了喷射钮。

一股银灰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粘稠凝胶被均匀地喷涂在断裂面上。

凝胶一接触仿生材料，立刻像有生命般开始蠕动延展。

肉眼可见的，凝胶开始吞噬断裂面周围的空气尘埃，甚至从白自身机体上剥离出微量的物质，无数细微的银光在凝胶内部闪烁。

白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眼睛”紧紧盯着那团正在生长的银灰色物质。

短短几分钟，凝胶停止了蠕动，开始硬化、塑形。

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完整的“前臂”和“手掌”的轮廓，就在断口处初步成型了。

虽然颜色和质感与白原有的身体略有差异，看起来像打了补丁，但够完整，而且能用。

孔克斯又拿出另一罐，对着白那条扭曲的右腿关节部位喷涂。

这次凝胶渗入变形的缝隙，开始从内部修复支撑结构和传动系统。

关节处发出仿佛骨骼正位的“咔哒”声，那条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的形态。

两罐价值不菲的纳米凝胶用完，白的左臂和右腿基本恢复了功能。

虽然新部件看起来像拼凑的，但传感器显示连接稳定，能量和信号通路被重新接驳。

胸腹部的几处穿孔也在凝胶的作用下被临时封堵，不再泄漏液体。

白尝试着动了动新生的左手手指，又弯曲了一下右腿膝盖。

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

他，或许用它？但孔克斯更倾向于用“他”。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低头看着自己被修复的手臂和腿。

“这…”

白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失真的杂音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许是能量供应因为修复而稍微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