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百年的恩赐与诅咒

穰川星系，第四行星。

晨光穿透神殿顶部的天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中央，祭坛之上，森林之心静静悬浮。

那件造物形如鹿角，非金非木，表面流淌着温暖的金色光泽。光芒柔和而不刺眼，像是有生命般缓缓呼吸。

洛林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他已经这样跪了三个标准时。

作为乔鲁特族，这个树人种族的大祭司，这是他每日的晨课。

从一百四十年前，他在森林深处发现这件“神赐之物”的那一天起，从未间断。

晨祷结束。

洛林缓缓睁开眼，站起身。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一个已经一百六十岁的乔鲁特长者。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而不是那种老化腐朽的嘎吱声。

他走到祭坛边，伸出手，轻轻拂过森林之心的表面。

指尖触碰到那温暖材质的瞬间，熟悉的暖流涌入身体，就像每一次接触时那样。

这感觉，洛林已经体验了一百四十年。

最初是惊喜，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某种依赖。

他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如果那层带有细腻木质纹理的组织能被称为“皮肤”的话。

不像其他同龄族人那样干裂粗糙，布满虫蛀的孔洞和腐朽的斑点。

他的躯体依然保持着壮年时的形态。躯干挺拔，四肢修长有力，关节灵活。没有那些困扰几乎所有年长乔鲁特人的痛苦。

那些不受控制生长的木质增生，会从肩膀、后背、甚至脸颊上冒出来，像畸形的树瘤，带来永不停止的疼痛，最终丧失行动能力。

洛林转过身，走向神殿出口。路过神殿侧面的水池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水面倒影。

水中的倒影，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十出头的乔鲁特男性。

面容清晰，五官分明。那两颗深绿色的眼珠依然明亮有神，没有蒙上老年族人常见的浑浊白膜。

“洛林大祭司。”

恭敬的问候声从神殿门口传来。

两名年轻的乔鲁特守卫站在那里。他们大约六十岁，正处于种族的壮年期。

但洛林注意到，这两名守卫身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左边那个，名叫塔尔。他的右肩胛骨位置，皮肤纹理变得异常光滑，几乎像是抛过光的木料。在晨光下，那片区域会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右边那个，叫基诺。他的几根手指已经开始呈现出轻微的半透明感，像是某种琥珀。

“晨祷结束了？”塔尔的语气满是崇敬。

“嗯。”洛林点点头，走出神殿。

清晨的森林空气清新湿润，混合着泥土、腐叶和甜香。远处传来鸟鸣，很是安详。

自从森林之心被供奉在此，这座神殿周围的生态环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植物更加茂盛，花期更长，果实更饱满。连动物都似乎更健康，更温顺。

“今天轮到哪支队伍值守？”洛林问。

“第三守卫队。”基诺回答，“他们已经在轮换点就位了。另外，长老议会希望您能在午时前去一趟，讨论今年的丰收祭典。”

“嗯，我知道了。”

洛林沿着铺着平整石板的步道，向神殿外的居住区走去。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乔鲁特族人，都会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年长的，年轻的，甚至孩子们。

他们的目光中，有崇敬，有感激，有依赖。

洛林能理解这种情绪。

因为就连他自己，有时也会在深夜独自面对森林之心时，产生类似的困惑。

变化。这个词，贯穿了过去一百四十年。

最开始，变化是美好的。发现森林之心的第二年，乔鲁特族迎来了有记录以来最丰硕的丰收。

果树挂满沉甸甸的果实，谷物的穗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外壳。那一年，没有孩子饿死，没有家庭因为食物短缺而分裂。

第三年，一场席卷半个森林的枯萎病突然消退。染病的树木奇迹般康复，重新抽出新芽。

第五年，部落里诞生了一对双胞胎。这在乔鲁特族的历史上，这是极其罕见的吉兆。而那对双胞胎健康活泼，成长速度远超同龄人。

第十年，洛林的母亲，那位重病多年几乎无法下床的老妇人，在森林之心的光芒中站起身，重新行走。

她又活了二十年，最终在睡梦中安详离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是神迹。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森林之心是森林之母的恩赐，而洛林是被选中的使者。

他成为了有史以来在位最久的大祭司，负责侍奉圣物，传达神意。

起初的几十年，一切似乎都沿着美好的轨迹发展。

部落人口稳定增长，食物充足，疾病减少。族人们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孩子们在林中奔跑嬉戏，老人们能安享晚年。

就连乔鲁特族最大的诅咒，那随着年龄增长必然出现的木质增生和躯体腐朽，似乎也减缓了。

至少，在经常接触森林之心的那批人身上，是这样的。

祭司团的成员们，衰老速度明显慢于同龄人。

神殿守卫们，身体更强壮，伤病恢复更快。

而洛林自己……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仔细端详。

这只手，依然灵活有力，不像他那些同龄的儿时玩伴。他们的手指早已僵硬变形，甚至脱落。

“洛林！”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林转头，看到一座简陋的木屋门口，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试图站起来。

那是一个老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乔鲁特人。

躯干佝偻，几乎弯成了直角。皮肤是灰败的暗褐色，布满深深的裂痕和虫蛀的黑洞。

从他的肩膀、后背、甚至脸颊侧面，生长出扭曲的木质突起。那些“枝桠”丑陋地伸展着，有些已经断裂，露出内部腐朽的中空。

他的眼睛浑浊，蒙着一层白膜。

但他的声音，洛林还记得。

“卡…卡努？”洛林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

“是我…”老乔鲁特人终于站稳了，他颤抖着伸出手，那手指已经扭曲变形，像干枯的树根，“好久…不见。”

卡努，洛林童年时最好的玩伴之一。他们同年出生，一起在森林里探险，一起学习狩猎技巧，一起参加成年礼。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事了。

洛林走上前，扶住卡努颤抖的手臂。

“你…看起来真好啊。”卡努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洛林，那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就像…就像那些年轻人一样。”

洛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森林之心的恩赐”？

可同样的恩赐，为什么没有降临在卡努身上？为什么没有降临在千千万万个像卡努一样的普通乔鲁特族人身上？

“我…”卡努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快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卡努……”洛林低声说。

“别难过，老朋友。”卡努摇摇头，“我活了一百五十年，痛苦了六十多年...够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向森林神殿的方向。

“洛林…”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东西，真的是恩赐吗？”

洛林的身体僵住了。

“我儿子…”卡努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去年自愿加入了神殿守卫队。”

“他说，他想离圣物更近一点。他说，他不想像我这样……”

“他今年才七十岁，可他已经在变了。”

卡努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指向自己脸颊侧面一根扭曲的“枝桠”。

“他说，他这里开始发痒发烫…”

“他说那不是痛苦，是温暖……”

老乔鲁特人停下来，大口喘气。良久，他才继续说：“洛林，我们一族，从来就是这样活的。”

“出生，成长，衰老，痛苦，然后死去。”

“那是我们的命运。”

“可是现在，那些靠近神殿的年轻人，他们不老了，他们不痛了。”

“可是他们也在变…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卡努的手突然用力抓住洛林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老者。

“洛林…答应我！”他的声音嘶哑，“看着他们，看着我的儿子，看着所有靠近那东西的人！”

“别让他们…变成怪物！”

“别让我们的种族，变成我们认不出来的样子！”

洛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卡努手指的颤抖，能听到那急促艰难的呼吸，能看到那张被“枝桠”和腐朽摧毁的脸上，最后的恳求。

“我…”洛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我会看着的，卡努。我答应你。”

卡努的手松开了。

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洛林赶紧扶住他，把他慢慢搀回屋里，扶到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躺下。

“谢…谢。”卡努闭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我的，老朋友……”

洛林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卡努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陷入沉睡。他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木屋。

走出门时，午时的阳光正好洒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头，看向森林神殿的方向。

那座由洁白石材建造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神殿周围的居住区里，洛林看到，几个年轻的乔鲁特人正结伴走向神殿。

他们是新一批的神殿守卫候选人，个个身强体壮，眼神明亮，他们的皮肤在阳光下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们的动作比普通族人更加敏捷，他们的笑声更加响亮，更加无忧无虑。

洛林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进神殿的大门。

他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然后，他转过身，向长老议会的方向走去。

午时的钟声从神殿顶楼传来。

悠长，深沉，回荡在整个部落上空。

而祭坛之上，森林之心，那温暖的金色光芒，似乎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