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清末民初,我是个走街串巷的小戏法艺人,靠三仙归洞、吞剑吐火糊口。某夜,我被一群神秘人掳进一座深宅大院,被迫为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表演戏法。诡异的是,那具“尸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了眼,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却被告知这根本不是鬼,而是一门失传百年的“活死人戏”——一种让活人假死三日、骗过阎王判官的秘术。从此,我被卷入了一场关于盗墓、蛊术和皇陵宝藏的阴谋漩涡。我学成了这门诡异的戏法,却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我在演死人,还是死人演了我。
正文
一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
那味道不是润的、潮的,是干的,像陈年棺材板上的灰扬起来糊了一嘴。我想咳嗽,但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沉得我连气都喘不匀。四周黑透了,那种黑不是关上门窗的黑,是拿墨汁浇透了棉被再裹住脑袋的黑——浓得能咬一口。我使劲眨了眨眼,黑还是黑,一点缝都没漏。
手试着动了动,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冰凉冰凉的,带着早晨露水还没干透那种湿冷。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指甲盖狠狠刮了一下肋骨。木板。头顶有木板,左边有木板,右边也有木板。我做了一辈子戏法,最知道人什么时候会骗自己——此刻我就在骗自己,我说这是做梦,说这是哪个缺德鬼把我塞进了戏箱子里开玩笑。可我的指节敲了敲头顶那块板,传来的不是空心戏箱的“嘭嘭”声,而是实木闷响的“咚咚”声,那声音短促、沉重,像敲在墓门上。
棺材。我躺在棺材里。
这条命是我拿命换来的,我舍不得让它就这么交代了。我屏住呼吸,两只手掌撑住头顶的木板往上顶,掌心全是汗,滑得像抹了胰子。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纹丝不动,第三下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要炸开——板子终于“嘎吱”一声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凉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烧纸钱的味道和线香的烟气。我正要再顶,一只手突然从外面按住了板子。
那只手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放了三天的豆腐那种白,指节细长,指甲盖泛着青。它按在棺材板上的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长在上面似的。我整个人僵住了,连心跳都慢了一拍——不,不是慢了一拍,是那一下之后,我的心干脆不跳了。
“急什么?”一个声音从棺材外传来,听不出男女,苍老得像树根在土里磨,“时辰还没到。”
话音落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但棺材板又被重新盖了回去。我听见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接着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腔调齐得像念经。
我躺在棺材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我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事——不,不对,我根本不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傍晚的时候我在城隍庙前撂地卖艺,演了三仙归洞,耍了几套手彩,围观的人不多,铜板也落得稀稀拉拉。后来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往我的铜锣里扔了块银元,弯腰的时候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拼命想,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记忆就像被人拿刀剜掉了一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老头儿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听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像被人抽走了魂儿似的,脚下轻飘飘的,跟着他走过了几条街,拐进了巷子,进了一扇门——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再醒过来,就在棺材里了。
这不是戏法,戏法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我把手往身边摸了摸,摸到一沓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纸钱,又像是什么符咒,湿漉漉的,发出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怪味。我的手指头碰到了一样东西,圆滚滚的,凉得扎手——是一个铜钱,压在尸身底下的那种压口钱。
我猛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候,棺材外面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所有人的嘴。然后我听见一个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开了口,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震得我骨头缝里发痒——
“开——棺——请——魂。”
话音刚落,棺材板被人猛地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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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光亮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我本能地闭上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圈烛火。密密麻麻的白蜡烛围满了棺材四周,火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十几个穿丧服的人站在棺材两侧,脸上没有表情,像泥塑的纸人。他们身后挂着白幡,白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笔画扭曲得像蚯蚓爬过泥地。
正对着我脸的那个人,穿了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黄,瞳仁像蒙了一层灰,可偏偏看人的时候亮得瘆人,像两盏快灭了的油灯在临灭之前忽然爆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要坐起来,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似的沉。我低头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我身上穿着一套寿衣,宝蓝色的绸面,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脚上穿着白布袜子,袜子外边套着红缎子靴。从头到脚,我给打扮成了一个死人。
“这……这……”我想说话,舌头却像被人打了结,连一个字都囫囵不出来。
穿黑衣服的人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忽然把铜镜收了回去,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扭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成了。活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饭熟了”或者“茶沏好了”。可这话的内容是“活了”——一个躺棺材里、穿寿衣的人,他说“活了”。那意思是,在他眼里,我刚才确实是死的。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你们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为什么在这儿?”
穿黑衣服的人没搭理我,他转身从旁边的供桌上拿了一个粗陶碗,碗里的东西黑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散发出一股子苦腥味。他端着碗走到我跟前,把碗沿抵在我嘴唇上,说了两个字:“喝了。”
我没张嘴。我在这行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邪门事不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嘴就脱不了身了。我侧过脸,避开那只碗,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问:“我凭什么喝?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一笑,我才看见他的嘴——嘴唇薄得像纸,牙齿掉得只剩下三四颗,黄得像老玉米粒。他笑完没说话,而是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来,展开铺在我面前。
纸上是两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是我爹的。
我爹死了十二年了。
“你爹欠了我们的,按规矩你来还。”穿黑衣服的人把那纸在我面前晃了晃,“三年前你爹从我们这儿借走了一样东西,说好用完了还,可他到死都没还。我们找了你三年。”
“我爹欠你们什么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棺材板“啪”地合上了一半,弯腰凑到我跟前,近得我能闻见他嘴里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泥土和陈年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棺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欠我们一只手。”
我愣住了。
“我爹……”我张了张嘴,“我爹死了十二年了,他一个死人,怎么欠你们一只手?”
“因为他死之前,借了我们‘活死人戏’的本子,说学会就还。他没学会,也没还。”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活死人戏,借命三日,骗过阴差,再活一回。你爹借了本子,想给自己续命,可他心术不正,学了个四不像,最后死了都没能把自己弄活。但他欠我们的账,不能就这么烂了。”
“所以你们就把他儿子弄来,塞进棺材里?”我觉得这事荒唐得不像真的,可棺材的冷木头还硌着我的脊背,寿衣的绸缎还贴着我的皮肤,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做梦。
“不是塞进来的。”他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他又说了那句话——就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对我说的话。这一次我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那句话是:
“想看活死人戏吗?”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了一句“想看”,然后跟着他走了,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香,那香的味道甜腻腻的,我闻了几口就觉得眼皮沉,再后来……
“那不是香。”穿黑衣服的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是‘引魂香’,闻了的人,魂就出了窍,肉身会跟着点香的人走,去哪都行,干什么都行,自己不知道。你跟着我们走了一夜,进了这口棺材,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两条腿走着来的。我们没碰你一根指头。”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们不是要你的命。”他把那个粗陶碗又端了起来,“我们要你学活死人戏,替我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爹的账一笔勾销,你还有好处拿。”
“什么事?”
他没有看我,而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我也跟着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屋子高得出奇,比我见过的任何屋子都高,黑黢黢的房梁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烛火照不到那么高,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像是吊着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我把那碗东西喝了。
不是因为我想喝,是因为我知道,从我被那老头儿一句话勾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了退路。这就像演戏法的时候,你一旦把手伸进那只盖着红布的碗里,不管底下扣着的是鸡蛋还是石头,你都只能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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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碗东西喝下去的第一口,我的舌头就麻了。
不是辣,不是苦,是麻,像有成百上千根细针扎在舌面上,麻得我后脑勺都跟着发酸。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条路——食道像被人从里面撑开了,胃里翻了一下,接着一股热气从胃里蹿上来,蹿到胸口,蹿到脖子,最后在天灵盖底下轰地炸开了。
我的眼前先是发白,像大晴天盯着日头看的那种白,然后白的中间慢慢显出了画面。那画面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直接映在我眼珠子上的,就像有人在幕布后面放了皮影,我看得见,摸不着。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比我现在待的这间小得多,土墙,泥地,一根快要倒的房柱子歪歪斜斜地支着房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他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在抄什么东西,抄得很慢,一笔下去要停半天,像是胳膊使不上劲儿。我看见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鼓出来,像是要戳破皮肉飞出去。
那个背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我爹。
我爹死之前那半年就是这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吃什么都咽不下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喊疼,胳膊腿儿慢慢缩成了干柴棍。街坊邻居都说他是痨病,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自己吓的。他从那年起就不敢照镜子,不敢走夜路,连听到唢呐声都要哆嗦。他死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门没关上……门没关上……别进来……”
然后就断了气。
我一直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直到这一刻。画面里,那个背对着我的“我爹”正在抄写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我看见了他的脸——十二年了,我再看见这张脸的时候,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可下一瞬间,我的眼泪就硬生生地被吓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没有表情”,是真正的、像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可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像是一个人把五官拆下来重新摆上去,每一样都对,可放在一起就不对了。他的眼睛睁着,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黑得像两口枯井。
他的嘴动了,可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我的耳朵,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瓷碗的边缘,每一个音都往上飘,飘到高处就断了,断得人心口发慌。
那首歌我只听了三句,却记了一辈子。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阳间的人唱的歌。
药劲儿在这时候突然退了,眼前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猛地睁开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上的),发现自己还躺在棺材里,周围的白蜡烛还亮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站在我面前,端着空了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用说了。”他不等我说,就把空碗搁回了供桌上,转回身来看着我,“你看见了,你爹学的就是这玩意儿——活死人戏。你以为这是什么好玩意儿?这是拿命换的。”
“什么叫活死人戏?”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踱到我棺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这世上的戏法,变的是东西——鸡蛋变铜钱,纸人变活鱼,那都是假的,遮人眼目的把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活死人戏不一样。活死人戏变的是命。学了这门手艺的人,能让活人跟死人换命,能让死人在棺材里坐起来跟活人说话,能让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这是法术。”
“不是法术。”他摇了摇头,“法术是请鬼神帮忙,活死人戏不用请,它自己就是鬼神。”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我看着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我不该问的问题:
“你们让我学这个,到底要我去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屋子最里面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墙上一块砖缩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他把手伸进去,取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举到烛火下让我看。那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左右,通体碧绿,绿得像泡在深潭里捞出来的,可玉佩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一端蜿蜒到另一端,像一条凝固了的血路。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字。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一个字—— “皇”。
“这东西是哪朝哪代的,你不用知道。”他把玉佩收了回去,重新塞进墙上的暗格里,“你只需要知道,这块玉佩的主人躺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外人进不去,阴兵把着门,机关铺着路,活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死。可有一种人能进去——”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笑。
“死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要我假扮成死人,进去拿东西?”
“你又猜对了。”他点了点头,“这个人情达理,脑子好使,天生的戏法胚子。你爹学了一辈子都没学会的活死人戏,我看你顶多三天就能摸到门道。”
“我要是不学呢?”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慢慢地在周围那十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那些穿着丧服的人一直没动过,从我开始喝药到现在,他们像钉在地上似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人的鞋底沾着的不是泥土,是香灰。厚厚的一层香灰。
他们不是活人。
至少,不是活人的脚会踩上去的那种活法。
“你学不学?”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问我要不要添茶。
我闭上眼睛,棺材的木头味钻进鼻子,寿衣的绸缎滑过皮肤,头顶的白幡被风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我爹临死前那双瞪圆了的眼睛,想起他喊的那句“门没关上”,想起我从一个走街串巷的穷戏子变成躺在棺材里被一群不是活人的人围观的“东西”。
我睁开眼,说了一句我后来无数次后悔的话:
“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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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夜起,我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他让我叫他“老阴”——学活死人戏。
这门手艺邪门得很。第一课不是练手法,不是背口诀,是躺棺材。老阴让我每天夜里亥时躺进棺材里,丑时才能出来。整整两个时辰,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把活人气压到最低,让身体慢慢适应“将死未死”的状态。头几天我躺得浑身酸痛,腰像要断了一样,可到了第七天,怪事就来了——我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不是心跳慢了弱了,是彻底感觉不到了。我伸手搭自己的脉,什么都没有,手腕上的皮肤冰凉光滑,像搭在一块石头上。
我吓得从棺材里翻出来,在地上坐了半天才缓过劲儿。老阴在旁边看着,不但不慌,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第一步迈过去了。活人总觉得自己在活着,心跳、呼吸、血液的流动,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可死人不用这些东西。你感觉不到心跳的那一刻起,你才算真的开始学这门手艺。”
第二课更难。老阴让我在一间四面无窗的暗室里对着镜子坐,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一坐就是一夜。那间暗室不大,我伸手就能摸到四面墙,可坐在里面的时候,我总觉得这屋子大得没边儿,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镜子就立在我面前一臂远的地方,我看不见镜中的自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身后复读。
到了后半夜,我忽然看见镜子里有光。
不是外头透进来的光,是镜面自己亮的,幽幽的,惨白惨白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光越来越亮,亮到我能看清镜中的自己——不,那不是“我”。镜中人穿着寿衣,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地躺在那里,胸口纹丝不动,像一具摆好了姿势的尸体。
那个镜中人,不是我此刻坐着的模样,而是我躺棺材的模样。
我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僵住了。就在这时,镜中的“我”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没听见声音,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嘴型——
“你是谁?”
这不是镜子,这是一扇门。门的那一边,是另一个我。或者说,是那个“死了”的我。活死人戏学的不是怎么装死,是怎么把自己的魂一分为二——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两个“我”同时在阴阳两界行走。
学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老阴告诉我可以出师了。
“你那块玉佩的主人,躺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凤凰山里。”他摊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那是前朝一位郡主的墓,墓室分三层,每一层都有机关。第一层是翻板陷坑、流沙塞道,第二层是毒箭、斑蝥粉、水银池,第三层——”
他顿了顿,指头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中心点了一下。
“第三层没有机关。”
“没有机关?”我不信。
“没有机关。”他重复了一遍,“因为守第三层的不是机关,是‘东西’。那个东西,活人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活人。只要你身上还带有一丝活人气,你一踏进第三层,它就会把你拖走,拖到什么地方去、拖去干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被它拖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慈祥,不是狠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的眼神。
“所以你要进第三层,就得先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
我学活死人戏学了二十天,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我学的不是戏法,我学的是怎么去死。然后,在死了之后,怎么再活过来。
第二天夜里,老阴给我吃了一颗药丸,让我躺进了那口躺了二十天的棺材里。棺材盖合上之前,他把那块碧绿的玉佩塞进了我手里,说了一句话:
“三天。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从墓里出来,回到这口棺材里。三天一过,如果你还回不来,你就真的死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会添上你的名字,谁也改不了。”
棺材盖合上了。钉子钉了进去。我听见外面响起了唢呐声和白事号子,有人在哭,哭得假得不行,一听就是雇来的哭丧婆。
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凉。从指尖开始,凉意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肘,爬到肩膀的时候,我的心跳已经几乎没有了。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在看东西,所有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从水底下传来的。
最后我听见的声音是老阴的,他在念一段我听不懂的话,调子起得很高,落得很低,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寂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就是死了。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不是被声音打破的,是被一种感觉——我感觉有一只手,从棺材外边伸了进来,穿过了厚厚的木板,穿过了我的寿衣,直直地插进了我的胸腔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不像是人的手,倒像是冬天河面下冻了一个月的冰,硬,冷,扎得人浑身发紧。
它握住了一样东西。
我的心跳。
然后,它把我的心跳连根拔走了。
那一瞬间我不疼,真的不疼。我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不是空虚,不是空洞,是那种你分明知道自己少了什么、可偏偏说不出少了什么的那种空。我张大了嘴想吸气,可我的肺不配合了,它们像两团旧棉花,再也不会膨胀收缩了。
从这一刻起,我死了。
至少,在这个阳间的人的眼里,我死了。
可我的意识还在。我还知道我是谁,我还记得我要去哪,我的手还攥着那块玉佩,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可掌心已经不疼了——死人是不会觉得疼的。
唢呐声停了。哭丧声停了。棺材被抬了起来,一颠一颠地出了门,穿过了院子,上了路。我躺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听着脚步声从土路变成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山路。
棺材落地的时候,我听见了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他们把我抬到了凤凰山下。
棺材板被人撬开了。我睁着眼,看见了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黄惨惨的,像一张烧给死人的黄纸贴在黑布上。那十几个人围在棺材四周,和之前在院子里一样的阵仗,一样的白幡,一样的白蜡烛,一样的面无表情。可这一次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活人。或者说,他们和现在的我一样——死着,却还知道自己是谁。
老阴站在最前面,月光把他的黑衣照得发灰,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那张嘴一开一合,说了最后几个字:
“去吧。记住,三天。”
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动作又慢又僵,像一具放了很久的尸体第一次被摆弄,关节咔咔直响,脖子硬得像一根木棍。我的手撑在棺材沿上,借着月光看了看——手指发青,指甲发紫,皮肤底下像灌了一层灰浆,没一点血色。我试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打了铁箍,我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棺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想”呼吸。可我说了,死人不会呼吸,我的胸腔里空空荡荡的,那股喘不上气的感觉不是真的喘不上气,是我脑子里的习惯还在,身体却已经不配合了。
我抬起头,看见凤凰山黑黢黢地耸立在面前,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入口就在山脚下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一个石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猫着腰钻进去。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花纹,被雨水和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我凑近了仔细看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死人皮都跟着紧了一下——那些花纹不是装饰,是一幅一幅的画,画的是一群人跪在一个墓前,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伸手往自己的胸口里掏,像要掏出什么东西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猫下腰,钻了进去。
洞很窄,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像长了一层苔藓。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尸僵还没完全散,每走一步都像在掰折自己的骨头。大约走了二十来步,洞忽然宽敞了,我伸直了腰,举起手里老阴给我的一根白蜡烛——死人用白蜡烛,活人用红蜡烛,这是规矩。
烛光照亮了前面的空间,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室,三四丈见方,正中间摆着一具石棺,棺盖半开着,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过。石棺四周的地面上画满了朱砂符咒,字迹猩红猩红的,在烛火下像还没干透的血。我迈过那些符咒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咔”地响了一声——不是塌,是响,像有人在石板底下敲了一下作为回应。
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石板又“咔”了一声。这次不是一下,是一连串的“咔咔咔咔”,从我的脚下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朝四面八方荡开去。声音越传越快,越传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嘈杂的、嘈杂得像千百个人同时在窃窃私语的声响。
然后,石室里亮了起来。
不是烛火的光,是墙壁上的光。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镜,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了同一个画面——一个穿寿衣的人,举着一根白蜡烛,站在满地的朱砂符咒中间。可每一面镜子里的那个“我”都不一样。左边那面镜子里的我站着,右边那面镜子里的我坐着,正前方那面镜子里的我躺着,头顶那面镜子里的我——没有头。
我看着那些镜子里的“我”,忽然想起在暗室里对着镜子的那堂课。
那不是练习,那是预演。
石室对面的墙上有一道石门,半人高,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我举着蜡烛凑近了看,那两个字的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刀直接刻进石头里的。
左边那个字是“生”。右边那个字是“死”。
可两个字刻反了——“生”字在死门的方向上,“死”字在生门的方向上。什么叫生死颠倒?这就是生死颠倒。进活人墓,走死门;进死人墓,走生门。我现在是个死人,所以我应该走——
我伸手推开了刻着“生”字的那道门。
门很重,可我推得不费力气。死人的力气和活人不一样,活人用的是肌肉,死人用的是骨头。我整个人靠在门上,浑身的骨节嘎嘎作响,把那道石门一点一点地顶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地面上铺满了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每一枚都用红线拴着,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又一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两边的墙壁上开满了花,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血红血红的花瓣,花瓣上挂着露珠一样的液体,在烛火的映照下晶莹剔透,美得像假的一样。
我认出了那种花。
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活人一辈子只能在画上看见的花,现在活生生地开在我眼前——不,我不是活人了,我看见了,理所应当。
我没有踩那些铜钱。我沿着墙根走,尽量不碰地上的东西。老阴说过,铜钱拴红线,这叫“买路钱”,是给阴差备的买命钱,活人踩了折寿,死人踩了——我不知道死人踩了会怎样,所以我选择不踩。
走了大约百来步,甬道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比之前那个石室大了十倍不止。墓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具极大的棺椁,不是石头的,是木头的,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木头——通体乌黑,纹理细腻得像缎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棺椁的四周立着四根铜柱,每一根铜柱上都盘着一条铜铸的龙,龙嘴里衔着一盏长明灯。那灯居然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幽幽地跳动着,灯的油槽是铜的,铜槽里的油不知道烧了多少年,居然还剩了薄薄一层。
墓室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画的是打仗的场面,千军万马,旌旗招展,攻城略地,血流成河。壁画的色彩鲜艳得不正常,红是刺目的红,黑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用血和墨调和在一起画上去的。
我站在墓室门口,举着蜡烛,把那具乌木棺椁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棺椁的盖子上刻着一行字,我凑近了才看清:
“生人近者死,死人近者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我没得深吸,我忘了自己是死人了。我只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把蜡烛叼在嘴里,两只手撑住了棺椁的盖子,用力一推。
棺椁的盖子纹丝不动。
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或者说,使出了全身的“死劲儿”——那盖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朽木的气息从里面喷涌而出,裹挟着香料、草药和另一种我说不出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腐烂的臭,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放了百年的老茶叶的味道,闻起来不恶心,但让人觉得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棺椁里面是一具内棺,内棺的盖子上嵌着一块透明的水晶,透过水晶我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把玉如意。她的脸白得透明,像一张宣纸,可五官清清楚楚——高鼻梁,薄嘴唇,眉毛又细又长,像两把弯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又密又翘,像是随时会睁开。
她的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可她身上的嫁衣已经朽了,绸缎发脆发黄,绣的金线脱落了大半。这件衣服至少上百年的光景了,可她的人——她的人还是新鲜的,新鲜得就像昨天才躺进去的。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跳——不,我没有心跳——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心开始出汗。死人怎么会出汗?我不知道,可我确实在出汗,冷冰冰的汗,从掌心里往外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玉佩,又看了看她交叠在胸口的手。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戒指,那玉的质地、颜色、纹路,和我手里的玉佩一模一样。
就是她。这就是玉佩的主人。
我伸手去掀内棺的盖子。水晶盖板比外面的木盖轻得多,我一只手就掀开了。可就在盖子掀开的那一刹那,墓室里的四盏长明灯同时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快得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的白蜡烛还亮着,可那点光亮在巨大的黑暗面前就像萤火虫掉进了深井里,照出去的每一寸光都被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墓室外面传来的,是从我面前传来的——从那具内棺里,从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的嘴里传出来的。
她在唱歌。
那个调子,和我在药劲儿里看见我爹的画面时听见的调子一模一样——又细又尖,每一个音都往上飘,飘到高处就断了,断得人心口发慌。可这一次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的,像有人拿一根针在我的脑浆子里一笔一划地刻字。
那首歌的歌词我这一次听清了。
我多希望我没听清。
她唱的是——
“换命的来咯,换命的坐进了棺材。阳间少一人,阴间多一魂。你替我活,我替你死,谁是谁非,阎王也分不清。”
我僵在棺椁旁边,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浇了铁水,动不了了。我想跑,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可我的嘴里灌满了那股干燥的、陈旧的、像放了百年的老茶叶的味道。
烛火跳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眼皮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民间故事】合集》— 太阳下的老李 著。本章节 第293章 棺材里的戏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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