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活着回到塞北的消息。
比武松预想的要快。
不是金国派了使臣来递国书。
是燕京城里,忽然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童谣只有四句。
用女真话唱的。
音译过来是:
南边的山,北边的河。
山上的石头滚下来。
河里的水倒着流。
没有人知道这童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茶馆里的说书人在念。
街角的乞丐在哼哼。
连伤兵营里那些从金营反正的蓟州降卒,也在低声传唱。
燕青是在南门巡视时,第一次听见的。
一个卖馕饼的孩子,蹲在城墙根下。
一边翻着炉子上的馕饼。
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调子很怪,不像中原的曲牌。
燕青停下来听了几句。
脸色微微变了。
他让亲兵把孩子带到府衙。
给孩子买了两张热馕。
让他把童谣又唱了一遍。
孩子不懂女真话。
只是跟着大人学的。
问他从哪里学来的。
他说是街上一个游方僧人教的。
僧人的脸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说话有口音,不像本地人。
游方僧人。
吴用捻着胡须。
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他坐在御书房靠窗的位置。
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久到棋子沾了他指间的汗,滑溜溜的。
他把棋子放下。
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修了很久的燕京防务图。
铺在桌上。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门守将、轮值时辰、暗哨位置。
像一张织得太紧的网。
童谣是幌子。
游方僧人是探子。
他们在探咱们的城防。
完颜亮虽然败了。
可金国朝廷没有败。
他们硬攻怕了。
可不攻,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他们会用别的手段。
刺客,细作,离间,策反。
防是防不住的。
得引他们出来。
燕青的独臂按在桌沿上。
怎么引?
吴用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
铺在舆图旁边。
是陈文远的笔迹。
金国朝廷主战派以术虎高琪为首。
此人好大喜功,急于求成。
兀术是他连襟。
完颜亮是他门生。
这俩人都败在陛下手里。
他在朝堂上抬不起头。
若让他以为燕京城防空虚。
他会派他最得力的人来。
金国第一刺客——
耶律阿海。
燕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耶律阿海。
漠北第一勇士。
杀过十七个朝廷要员的护卫。
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我用这一条命,换他现身。
吴用摆了摆手。
你不止是诱饵。
你是灯。
耶律阿海是飞蛾。
飞蛾扑火,是因为火一动不动。
你不动,他就会来。
你一动,他就跑了。
那我就一动不动。
燕青把刀放在桌上。
刀鞘磕在棋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吴用,望着武松。
忽然说了一句。
我是灯。
陛下是执灯的人。
三日后。
燕京城的宵禁,忽然松了。
不是明面上的松。
城门盘查依旧严。
城头火把依旧亮。
可有些细节变了。
城南暗哨换岗,从亥时一刻改到了亥时三刻。
中间有半盏茶的空白。
城西粮仓巡逻,从绕仓三圈改成了绕仓一圈。
另外两圈,只在卯时补。
城东伤兵营的灯火,比往常早熄了半个时辰。
连门口那盏从不熄灭的灯笼也灭了。
问守门的,说是油不够了,明早再添。
这些变化很细。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
可有人看得见。
游方僧人不再出现在南门的馕饼摊前。
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唱那首童谣。
那些涌入燕京的流民里。
有几张脸,像来时一样,忽然消失了。
吴用坐在御书房里。
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记完最后一笔。
他抬起头,对武松说。
陛下,鱼咬钩了。
第五天夜里。
一个流民,被发现死在城西一条暗巷里。
仵作验尸时注意到。
他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和几丝极细的麻绳纤维。
吴用派人沿着线索摸下去。
发现这个流民死前,曾潜入城西粮仓。
不是偷粮。
是看。
看火烛什么时候熄。
看巡逻兵什么时候换岗。
看粮仓后面那条小路,有几道弯,几盏灯。
是踩点的。
专业的。
他不知道巡逻路线改了。
撞上了卯时补巡的暗哨。
没有反抗,直接咬碎了牙里的毒囊。
吴用把验尸单放在桌上。
烛火在他脸上跳着。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能一举成功的机会。
给他机会。
武松望着窗外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
他们不是想里应外合吗?
朕给他一个。
月晦之夜。
星月无光。
伸手不见五指。
北风从塞北呼啸而来。
裹着沙粒和枯草。
在城墙上撞得粉碎。
城头的火把被风压得摇摇晃晃。
一盏一盏缩着头。
像是随时都会灭。
燕青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屋顶的阴影里。
背靠着冰冷的瓦片。
腿边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刀横在膝上,已出鞘四寸。
他是灯。
他不动。
飞蛾就会来。
亥时三刻。
城南暗哨换岗的间隙。
城墙上一道黑影,贴着女墙滑下来。
无声无息。
像一滴墨,融进了更黑的墨里。
他没有去粮仓。
没有去水井。
没有去任何一处吴用故意松开的口子。
他去的是城西米市街。
那条从城西直通府衙后门的巷子。
巷口有个暗哨。
是吴用三天前才加的。
除了他们三人,没有人知道。
黑影在巷口停了一瞬。
从怀里摸出一支吹箭。
对着暗哨的方向,轻轻一吹。
暗哨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跨过倒地的哨兵。
沿着巷子摸向府衙后门。
脚步极轻。
靴底像是裹了布。
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府衙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
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独臂。
独坐。
膝上横着一把已经出鞘四寸的刀。
耶律阿海。
燕青抬起头。
把那盏灯笼点上了。
灯笼里的烛芯跳了一下。
亮起来。
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很平静。
不像是面对第一刺客时该有的表情。
倒像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故人。
他把灯笼放在身边。
用独臂握住刀柄。
将整把刀全部拔出。
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你五天。
你再不来。
灯笼里的油,就要烧干了。
耶律阿海站在门口。
没有动。
他比燕青高半个头。
身形魁梧。
穿着一身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
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塞北草原上独行的狼。
他没有回答燕青的话。
只是扫了一眼正堂。
空荡荡的。
除了一盏灯,一把椅子。
什么都没有。
连通向后堂的屏风,也已撤走。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
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要来。
燕青把刀横在身前。
他的右腿还有些跛。
可他站得很稳。
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的主子术虎高琪。
让你来杀武松。
杀不了武松,就杀他身边最近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
府衙正堂后门,开了五天。
够诚意吗?
你怎么知道后门的事?
耶律阿海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指节微微收紧。
燕青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根断裂的琴弦。
丝弦,很细。
断口是新的。
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掐断的。
琴弦旁边。
是一小块碎玉。
玉色是塞北的墨绿。
上面刻着半个契丹字。
那是契丹贵族才有的标志。
耶律阿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你替金国杀了十七个朝廷要员的护卫。
可你没有杀过一个百姓。
你在杀虎口,护送金国宫廷琴师出城。
被术虎高琪撞见。
他说琴师通敌,把他杀了。
收了你的刀。
让你替他卖命。
那根琴弦,是你从他琴上拆下来的。
这块玉,是他的。
是琴师临终前,塞进你手心的。
你把它藏到现在。
耶律阿海脸上的黑布。
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呼吸乱了。
他的眼神。
从冷冷的光。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那种藏了太多年。
以为已经烂在骨头里的东西。
忽然被人挖了出来。
放在灯下照着。
疼得他浑身发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次。
然后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取下蒙面的黑布。
露出一张饱经风沙的、颧骨高耸的脸。
被塞北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投诚。
陛下不杀你。
陛下让你活着回去。
告诉术虎高琪——
你被梁山军识破了埋伏,侥幸脱身。
你带回去一份军报。
军报上写着,燕京城防换防的细则是假的。
术虎高琪信了这份军报。
就会以为燕京城防有破绽。
他会派兵来攻。
他来了,就是他的死期。
你做完这件事。
你的债就还了。
你不再是术虎高琪的刀。
也不再是金国的人。
你是耶律阿海。
你自己。
燕青慢慢收起刀锋。
退后一步。
单膝跪下。
不是跪金国的刺客。
是跪那个把断琴弦藏了多年的人。
我也有一把从前没能拔出来的刀。
后来有人教会我拔。
耶律阿海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从桌上拿起那根断裂的琴弦。
琴弦很细。
在他粗大的指间,微微发颤。
像是在拨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
他轻声问。
教会你拔刀的人是谁。
燕青抬起头。
他叫林冲。
耶律阿海握紧了那根琴弦。
他把琴弦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然后伸手扶起燕青。
正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能听见廊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节奏地响过。
耶律阿海重新蒙上黑布。
向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告诉他——
武松欠他的。
我用我这一辈子还。
他的声音很低。
在寂静的正堂里。
被灯笼的微光托着。
轻得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
残余的、不肯消失的颤音。
他推开门。
消失在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墨渊星翎 著。本章节 第451章 死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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