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请旨亲征西夏的消息。
在汴京城里传得比风还快。
朝堂上文官们的反应。
和二十三年前太平初定时一模一样。
有人上折子力劝。
有人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也有人红了眼眶却不敢出声。
劝的人说。
燕枢密年事已高。
独臂残躯。
怎能再赴沙场。
说西夏那地方戈壁千里。
风沙蔽日。
和中原水土完全不同。
年轻人去了尚且要脱一层皮。
何况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的老人。
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每一句都无可辩驳。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当年燕青在鹰愁涧爬崖壁时。
他们没人在场。
在玉泉山趴了三天三夜时。
他们没人在场。
在野狼坡被箭雨钉穿盾牌时。
他们也没人在场。
每一次都有道理不去。
每一次他都去了。
散朝后。
御书房里只剩君臣二人。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武安面前。
独臂在袖中微微握成拳。
他在朝堂上没有说太多话。
年岁越大。
越懂得有些事不是靠话多能争来的。
但此刻他看着武安。
眼睛里有一种光。
和四十多年前在采石矶第一次见到林冲时一样亮。
和三十多年前在玉泉山上趴着等完颜宗翰出城时一样沉。
陛下。
臣十六岁跟着林将军上梁山。
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林将军走的时候嘱咐臣看好陛下。
臣应了。
武松哥哥临老退隐。
把刀搁在林冲碑前那天。
又嘱咐臣辅佐陛下。
臣也应了。
如今蒙古人已经到了贺兰山。
西夏的北境要塞若丢了。
下一个就是大宋的秦凤路。
臣这些年从没求过陛下什么事。
这一趟。
让臣去。
武安看着这位自小把他抱在怀里的老臣。
沉默许久。
御书房里夕阳斜照。
把燕青的身影投在金砖上。
瘦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武安知道。
这个人散不了。
他的骨架。
是和林冲一起在安庆城头被金兵用火油烧过的。
是和武松一起在野狼坡被箭雨洗过的。
是和吴用一起在月牙沟被大雨泡过的。
这样的人散不了。
武安把案头的兵符拿起来握在手里。
兵符是铁的。
沉甸甸的。
触手生凉。
他走到燕青面前。
把兵符按在那只独臂的手心里。
没有说朕许你。
说的是。
三个月。
三个月内无论胜负。
你都要回来。
燕青握着兵符单膝跪下。
他跪得很慢。
右腿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了。
跪下去时闷哼了一声。
可脊背还是直的。
除了调集京畿两万禁军随燕青北出萧关。
武安还派快马分赴登州和梁山后山。
他对兵部说。
西夏这盘棋。
不能只下一个子。
张清在登州水师提督任上。
收到八百里加急军令时。
蓬莱港外正下着冷雨。
他站在水师衙门的廊下。
把军令看了一遍。
抬头望着西北方向。
只对身旁的副将说了句。
备马。
三年前他在海上被风暴打断了腿。
如今走路还微微瘸着。
接任他水师提督的年轻人。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登州本地汉子。
从十八岁跟他跟到而立之年。
副将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
忽然喊了一声。
将军。
还回来吗?
张清头也不回。
回。
打完仗回来喝登州的酒。
然后他翻身上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水花。
消失在雨幕里。
周威收到军令时。
正在家里给柳氏修鸡窝。
背上的旧刀伤在秋天里又隐隐作痛。
柳氏不许他弯腰。
他自己趁她不注意偷偷蹲下去。
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独女燕回替他解了围。
一把扶住他。
轻声说。
爹。
我去吧。
周威愣住的那一瞬。
太阳正从太行山后面沉下去。
柳氏手里的针停在衣裳上。
鸡窝里的芦花鸡探头探脑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看着女儿。
女儿也看着他。
她今年已经二十出头。
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钻。
闭着眼都能摸过鹰愁涧的崖壁。
她射箭的准头是燕青亲手教的。
刀法是二龙山老兄弟轮流传授的。
十六岁跟着张清去登州平过倭寇。
十八岁跟着燕青去居庸关巡过边。
她知道黑水城在贺兰山北麓。
知道兀剌海守军的窘境。
知道蒙古骑兵之所以可怕。
不在弓强马快。
而在他们不像金兵那样攻城。
他们在城外放火、挖水、用饿。
把一座城熬到连箭矢都扒光了茅草搓杆。
再去撞门。
她知道父亲背上的刀伤疼了多少年。
也知道燕伯伯为什么要在玉泉山趴三天三夜。
此刻她站在父亲面前。
穿着一身旧军袍改的短褐。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脸上有被海风吹出的。
和她爹一模一样的粗糙。
她弯下腰。
把父亲从鸡窝边扶起来。
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周威看着她的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二龙山上。
杨志也是这样看着他。
问他能不能替哥哥守这座山。
出发那天。
三支队伍在汴京城北的官道上会合。
燕青带着两万禁军列阵于晨雾之中。
刀枪如林。
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张清单骑从登州赶来。
风尘仆仆。
脸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
腿瘸得比三年前走时更明显了。
跳下马来二话不说。
和燕青对了一拳。
燕回骑着一匹青骢马。
从梁山方向驰来。
马上挂着父亲传给她的短刀。
背上背着一面旗。
二龙山的旗。
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绣着一座山。
那是她从聚义厅后面那间小屋里翻出来的。
燕青看着那面旗愣了愣。
这面旗是当年周威在居庸关冲锋时背在身后的那一面。
箭孔还在。
血渍已洗得发白。
山形仍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
他问燕回。
你爹知道你把旗带出来吗?
燕回说。
爹昨晚想了一夜。
最后说了一句。
旗是哥哥们留下的。
你去替爹扛。
武安没有出城送行。
他站在城楼上。
望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晨光中。
燕青的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张清在马背上微微瘸着身子。
燕回背上的二龙山旗猎猎作响。
三支队伍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沿着官道向西北流去。
他忽然想起父亲退位那年说的那句话。
朕的仗打完了。
往后的仗是年轻人的。
可此刻走在前面的。
还是那个头发白得像雪。
少了一条胳膊。
右腿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的燕伯伯。
城楼上的字旗在晨风中飘着。
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过萧关时。
燕回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戈壁。
她从小在太行山里长大。
山是绿的。
水是清的。
秋天满山红叶。
冬天白雪皑皑。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是灰的。
地是黄的。
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铁。
能把人的嘴唇吹裂。
远处的沙丘像一座座坟。
风一吹就移动。
沙粒在风中翻卷。
如无数刀片在磨。
燕青骑在马上。
一路沉默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当年吴用说过一句话。
知地形者胜。
不知者死。
此刻他站在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面对的将是他从未交手过的敌人。
他心里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战前一天说的话。
世上没有什么必胜的仗。
只有不得不打的仗。
第五天傍晚。
先头斥候带回了一个烽燧兵和一个西夏信使。
信使从兀剌海城突围出来。
背上还插着一支折断的箭。
他躺在担架上。
从怀里掏出守将嵬名阿骨的亲笔信。
信是用汉文写的。
纸很皱。
边角都磨毛了。
字迹歪歪斜斜。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信上只有四句话。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蒙古骑兵不耐酷暑。
夏至前必有退兵。
大宋若来。
西夏必迎。
燕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手按在那卷旧方略上。
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戈壁。
兀剌海的城廓已在远处隐约可见。
像一道被风沙磨薄了的刀刃。
横亘在天地交界处。
他转过身。
对张清说。
快马回报陛下。
已见兀剌海。
臣会守到夏至。
张清把军令塞给传令兵。
压低声音问燕回多大了。
他记得自己初见这丫头时。
她还在她娘怀里。
转眼已能带着二龙山的旗来找他们。
他怕鹰愁涧和野狼坡的事。
又要在这戈壁上重演一次。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把马鞭指向远处那道残阳下的城墙。
燕回的马蹄已率先踏上沙丘。
背后那面二龙山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战场的鹰。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墨渊星翎 著。本章节 第468章 老卒行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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