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远道而来的贵客

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急促。

船身缓缓晃动，渐渐驶离码头，朝着远方的海面驶去，小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再也看不清。

李海波站在码头，望着客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脸上的温柔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怅然若失，眼底的不舍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他轻声呢喃，“再见了我的小泽老师，结束了！

感谢你教会了我这么多，谢谢你在这乱世里，给了我片刻的温暖，我会想你的，一定。”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海风拂起他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海水味，身旁的喧闹与他格格不入，仿佛整个码头，只剩下他一个人。

“大木君，我不理解，你既然这么不舍得小泽姑娘离开，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呢？刚好她的男人死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不是正好得偿所愿吗？”一直站在旁边的涉谷准尉实在无法理解好友的举动，疑惑开口。

“你没听她说吗？留下她容易，但还要帮她养妈妈和两个孩子们！我哪有那个本事。”

涉谷准尉皱了皱眉，“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那也得是自己的呀！别人的孩子，我凭什么出钱养？

像这样的孩子，花再多精力，养大了也大概率是个白眼狼。

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才不干呢！”

李海波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想：主要还是俩小八嘎，以德报怨、农夫与蛇的事情可不能干！

涉谷准尉闻言，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差这点钱的人吗？”

“差呀！我现在穷得要死，恨不得一块钱掰做两瓣花！”

“其实这些钱我可以出的！”余海仓舔着脸硬挤了过来，不停的搓着手，满是讨好，“反正小泽姑娘之前的月钱一直都是我出的，多出几个老人小孩的嚼裹，用不了几个钱！”

“一边去！当大冤种还当上瘾了还！”李海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呵斥，“记得下个月把租的公寓退了！”

余海仓丝毫不在意他的呵斥，依旧陪着笑脸搓着手，“不打紧、不打紧，租公寓又花不了几个钱，空着就空着吧！

万一你哪天又要用了，也方便不是！呵呵！”

李海波看着他不停搓手的模样，眉头皱了皱，又补了一句，“还有，没事别老搓手，每次看你搓手，都感觉你像个大头苍蝇变的，想起来就恶心！”

余海仓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停下搓手的动作，“啊！习惯了，呵呵……”

涉谷准尉和余海仓跟着一起来码头，自然不是来送小泽的。

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是陪同李海波，来接一位从东北过来的重要客人。

没过多久，一艘来自东北的客船缓缓靠岸，舷梯缓缓放下，旅客们提着行囊，陆续有序地走了下来，人流熙熙攘攘，夹杂着嘈杂的脚步声与交谈声，热闹非凡。

李海波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人群中，一位干巴老头身着深色和服，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身形干瘦却步伐稳健，眼神锐利精明，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周旋商场的沉稳，正是他们要接的客人，来自东北的奢侈品商人——冈崎真司。

“啊哈！倭……不对，瘦巴巴的老爷们一起走啊！”李海波迎了上去，船上下来的日本人太多，浓郁的倭人气息刺激得青冈伏魔剑差点冲了出来。

瘦巴巴的老爷们

冈崎真司一眼就认出了鹤立鸡群的李海波，脸上瞬间漾开灿烂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两人热烈拥抱，“大木君，我们又见面了！

能在上海见到你，实在是太高兴了！”

“哈哈哈！前几天接到关谷科长的电报，说你要来上海，可把我高兴坏了。”李海波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侧身让开位置，抬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涉谷和余海仓，“这不，今天天没亮我就带着两位朋友来码头候着，就怕慢了一步，错过了你的船。

冈崎君，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涉谷和余桑，他们特意陪我来接你的。”

涉谷准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冈崎君，您好，我是涉谷三郎。

今日能再次见到您，倍感荣幸，往后若有差遣，您尽管吩咐。”

冈崎真司微微颔首，算是礼貌回应——对于关谷科长的这个小舅子，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他之前来上海跑过几次生意，每次都是找的涉谷帮忙周旋。

可惜涉谷只是个准尉，在宪兵司令部里地位低下，手里又没什么实权，能力也平平，别说帮他打通租界的关节，就连一些基础的协调工作都做不周全，甚至都无法保证货物的安全。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托关谷科长牵线，搭上了大木司令官私人秘书这条线。

冈崎真司的目光落在一旁满脸谄媚，不停搓着手的余海仓，“这位朋友看着面生，不知该怎么称呼？”

余海仓连忙上前半步，用蹩脚的日语道：“冈崎老板好，鄙人余海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冈崎真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支那人？”

李海波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冈崎君有所不知，余桑是宪兵司令部的宪佐队长。

虽说日语说得不算流利，但他可是上海的活地图、百事通，租界里的生意门道，就没有他不懂的。

您这次来上海做买卖，找他帮忙，保准万无一失，还能省不少麻烦。”

冈崎真司瞬间秒懂，看来这位余队长，就是大木秘书摆在明面上的代理人。

也是，人家是堂堂司令官秘书，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陪着我一个商人天天跑租界、忙生意，有这么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中国人出面，反倒更方便。

只要有大木秘书这样的大人物在幕后背书，他在上海的生意，自然能顺风顺水。

“啊～！原来是余队长，失敬失敬！”冈崎真司连忙热情地和余海仓握手，一口流利的中文脱口而出，还带着一股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往后在上海，可就要多多麻烦余队长了！”

余海仓被冈崎真司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受宠若惊，“冈崎老板客气了！

能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往后您在上海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我余海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冈崎真司拍了拍他的手背，“好说好说！余队长这么实在，往后咱们打交道，肯定痛快！”

李海波打断了两人的客套，“冈崎君，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坏了吧？

咱们先找个吃饭的地方，为你接风，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说。

不知冈崎君是想吃日本菜还是本地菜呢？”

冈崎真司眼睛一亮，“来了上海，当然是要吃本帮菜，大木君安排个地道的本帮菜尝尝！”

“那就松鹤楼走起！”李海波干脆利落地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余海仓在前引路，李海波和冈崎真司有说有笑地向码头外走去，涉谷准尉乐呵呵地紧随其后。

码头外，一辆黑色老福特轿车早已等候在路边，正是余海仓的座驾。

余海仓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恭敬地侧身示意：“冈崎老板、大木君，涉谷准尉，请上车。”

冈崎真司微微颔首，率先弯腰上车，李海波紧随其后坐在他身边，涉谷准尉则坐在副驾驶，余海仓快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松鹤楼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李海波与冈崎真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话语间多是李海波主动询问东北相识的那些狐朋狗友的近况。

其实李海波刚从东北回来，那些人能有个屁的变化。

这般主动搭话，不过是为了活跃车厢内的气氛，避免冷场。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份熟稔劲儿，悄悄拉近与冈崎真司的距离，打消他心底的顾虑。

一旁的涉谷准尉插不上嘴，只能缄默端坐，目光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的两人，悄悄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轿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松鹤楼门口。

门口的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少东家余海仓的黑色老福特，连忙趋步上前，躬身弯腰，恭敬地迎了上来。

余海仓率先推开车门下车，快步绕到后座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冈崎老板、大木君，请。”

“冈崎老板，请。”李海波率先下车，侧身做了个标准的请姿，“松鹤楼的本帮菜在上海算得上地道，尤其是松鼠鳜鱼与响油鳝糊，更是堪称一绝，今日务必好好品鉴一番。”

冈崎真司抬眼望向门头那块烫金的“松鹤楼”牌匾，字体遒劲，气派十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木君费心了，早就听闻上海松鹤楼的盛名，今日能得机会前来，实在是我的荣幸。”

这话听得余海仓脸上泛起几分尴尬，他这松鹤楼可是实打实的山寨货，与正主半分不相干。

好在他脸皮够厚，飞快敛去眼底的不自然，脸上依旧挂着殷勤的笑，不动声色地掩过了这份窘迫。

余海仓把众人带到二楼包厢，几人入座后，伙计递上菜单，李海波随手推到冈崎真司面前，“冈崎君，你先看看，喜欢什么尽管点，今日我做东。”

冈崎真司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笑着摆了摆手，“大木君做主就好，我对上海的菜不太熟悉，只要是地道的本帮菜，我都喜欢。”

李海波点点头，转头吩咐去安排几道招牌本帮菜，又叮嘱伙计先上一壶好茶。

待伙计退下后，他看了一眼腕表，见时间还早，便转头对余海仓说道：“余队长，你回一趟宪兵司令部，把山本少佐和小泉中尉请来。”

余海仓闻言，立刻起身，“好嘞大木秘书，我这就去，保证把山本少佐和小泉中尉请过来！”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开了包厢。

冈崎真司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看向李海波，“大木君，麻烦司令部的佐官过来，会不会太打扰了？

他们身为宪兵司令部的佐官，想必平日里事务繁忙。”

嘴上说着客气话，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他虽知晓大木新一是大木繁司令长官的私人秘书，却不知他在宪兵司令部的分量究竟如何。

李海波笑了笑，“无妨，他们二人平日也喜欢吃本帮菜，是这松鹤楼的常客。

再者，我之前就跟他们聊过你，说你是东北做大生意的，他们也很乐意认识你。”

他刻意点到“认识”二字，让冈崎明白，此次请两人前来，并非单纯的吃饭，更是为了后续的合作铺路。

冈崎真司瞬间秒懂，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没有再多问，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底却暗自盘算起来。

他此次来沪，最重要的就是开拓上海租界的进货渠道，若是能搭上宪兵司令部的佐官，往后货物出沪，定然能省去不少麻烦。

涉谷准尉坐在一旁，适时开口补充，“冈崎君，山本少佐和小泉中尉在宪兵司令部可是颇有分量的人物，尤其是山本少佐，深得大木繁司令官的器重，手里握着实权。

您也知道，违禁货物想出沪，离不开通行证件，而这些证件，正是由他们负责开具。

往后您跟他们搞好关系，最起码能保证货物出沪的安全。”

冈崎真司抬了抬眉，“涉谷君和两位长官，平日里也很熟络吗？”

涉谷准尉连忙挺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熟是熟的，只不过我终究是他们的下属，在司令部里地位低微，以前实在没那个资格向您引荐二位长官。

不过我们大木秘书就不一样了，他在司令部地位超然，于两们长官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李海波没有接话，这涉谷为了促成冈崎的生意、多赚几分好处，还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这般刻意吹捧，李海波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大多是李海波在讲上海的局势，冈崎在旁耐心倾听，偶尔插几句话，言语间愈发谨慎，却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试探，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

涉谷准尉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