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亮上的那些天：乐

做了千年的事，守了千年的夜。

露娜终究没能改变梦魇之月多少，那股恨意依旧根深蒂固，分毫未改。

时日一久，就连露娜自己扪心自问，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些话其实是对的——当付出与回报永远不成正比时，任谁都难免会重走当年的老路。

她总是带着一脸平和笑意踏入梦境，再拖着一身疲惫归来。

梦境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永无止境的战场，光怪陆离，层出不穷。

身为梦境的梳理者，她每一夜都像个始终在高强度运转、神经紧绷、片刻不得松懈的程序员，默默编织着小马们美梦背后的“底层代码”。

可露娜终究没有重蹈覆辙，这其中，她的那些朋友们与月之宫殿的精灵们，功不可没。

或许，这就是“朋友”存在的意义吧……也是和谐之元口中所谓的“和谐”。

友谊吗……呵。

幸好他们足够开朗、足够积极，足够……友善。

编织梦境，对月之精灵们而言是工作，是生计，亦是快乐的一大源泉。

站在不同的立场将心比心，每一方都自有其道理。

可自身与本心的日渐分歧、同精灵们每次推心置腹的谅解与畅谈，乃至与姐姐塞拉斯蒂亚日渐回暖的关系，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露娜——她从来都无法兼顾所有，也终究不属于任何一方。

想当初，塞拉斯蒂亚刚刚默许她踏入自己梦境时，她全然是一副倒苦水、控诉、指责、口诛笔伐的模样，将心底对姐姐的所有看法与怨怼尽数倾吐——而这一切，本就是塞拉斯蒂亚让她大胆直言、抛开戒律、毫无顾忌倾诉的。

诚然，姐姐这般做法十分明智。

露娜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乃至后来的鲁莽冲撞、煽情冲动，都不过是一场迟到已久的宣泄。

而塞拉斯蒂亚轻柔的抚摸，对露娜而言，是一剂让她颓然放松、甘愿沉沦其中的温柔“毒药”。

姐姐的安抚、姐姐的眼神、姐姐的怀抱，还有姐姐那……深藏的心意。

“姐姐……”

梦境之中，相拥之间，她轻声呢喃，心底那满腔浓得化不开的悔意——这一切，她全都感受得到。

如果这一切能来得再早一些，该多好……

这样沉默的姐姐、只用行动诉说一切的姐姐、如此悄悄将她放在心上“算计”着温柔的姐姐——

“一点都不好。”

“我真该让黑夜永世降临，让你的太阳，再无重焕生机之日……”

“可惜，我终究失算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姐姐。”

“露娜自始至终都是错的……你永远都是对的。”她自嘲地低喃，“月亮永远活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即便夜幕降临，亦是如此……可月亮，也想被真正看见啊。”

露娜顿了顿，声音染上几分哽咽：

“若是早一百年这样……该多好……”

“……”

“小马利亚不需要这个背负一切、隐忍不决的宇宙公主，可月亮，只想要一个不那么耀眼灼目的太阳……”

“现在还不行，露娜……”塞拉斯蒂亚轻声应道，语气温柔而笃定，“但在这里，可以。”

“……油嘴滑舌的家伙。”

此后，她们又闲谈了些许当下小马利亚的近况与实情，尤其聊到了那则在世间广为流传的、有关月亮暗影的传说。

这则传说，也该被重新改编了——

“那是你的分内之事，姐姐。”露娜瘪了瘪嘴，“将月亮的真相刻意掩藏，这就是应付的代价。”

塞拉斯蒂亚对此打算徐徐图之，只露出了一抹标准的“皇家假笑”。

“我会处理妥当的……”

露娜的嘴角悄悄上扬，掠过一丝小得意，又飞快收敛起来，动作行云流水。

“另外……咳咳……吾需要姐姐汝教导吾一些皇家的新仪容仪态……”

“哦……～”

塞拉斯蒂亚只觉好笑。

“这里终归是我的梦境，露娜……我平日处理政务便已足够繁忙，难道你还要我这位本就夜不能寐的公主教你这些吗？

而且——你大概早已没了公主架子，还要那些做什么……这样就挺好的，我调皮又可爱的妹妹。”

说着，塞拉斯蒂亚毫无顾忌地凑近，伸出白皙的蹄子，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

“姐姐？！”

露娜又惊又恼地望着姐姐笑开了花的脸庞，心底不胜其烦。

“哈～哈～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休得无礼！”

“皇家之间的礼仪，百年之后依旧如此，照旧便足矣。”

“拿、拿开你的脏蹄子……姐姐！”

“没你这样做姐姐的！”

“那也——没你这样做妹妹的～”

历经百年孤寂，如今才刚重归于好，她自然要借着这份亲昵，讨回些迟来的“利息”。

她猛地扑上前，蹄子径直挠向露娜的胳肢窝。

“哈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别挠了，姐姐，吾、我错了……哈哈哈。”

……呼。

打闹插曲过后，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留该多好……”露娜仰望着梦境里的星空，轻声呢喃。

塞拉斯蒂亚静静听完了露娜所诉说的一切——那些与和谐之元、梦魇之月相关的烦心事，还有她和月之精灵们相处的趣事，不由轻声感慨：

“和谐、友谊吗……”

此刻她所处的世界里，唯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鲜有朋友，更遑论挚友。

曾经并非如此，可如今，那场肃清刚过，一轮整治下来，所有关系都只得重新洗牌。

“……露娜，如果当年被驱逐的是我，也被放逐到月球上……或许，我反倒会更轻松一些。”

“姐姐？哦不——那你肯定要被放逐到太阳上去。”

“——那可一点都不好笑。”

“头疼啊……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换换位置吧……”

“……”

“厌烦了……或许我们当年，本就不该接受老师的邀请，来管治这个国家。”

“那是个弥天大错。”塞拉斯蒂亚回想起来，哭笑不得地说道，“……虽说我们除了那里，也并无别的去处。星旋教了我们那么多魔法、十分受用的道理，却也教了一堆令人作呕的皇家礼仪。”

露娜撇过头，微微一呆——

“咳咳……我也就只敢在这里发发牢骚了。”她语气忽然一沉，故作严肃地威胁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妹妹你若是敢泄露出去，我就……罚你做我一辈子的妹妹，永远不许参政。”

“好恶毒呀……”露娜吐了吐舌头。

虽说此刻白胡子星旋已然消失近百年、下落不明，可万一他哪天突然回来了呢——更何况，姐妹俩还有那么多篇论文，至今都懒得动笔，一字未写呢。

以那老头子的性子，她们也只敢在背后偷偷嘀咕，毕竟当年“泼皮公主”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彼时塞拉斯蒂亚是个十足的“问题少女”，露娜是个总被姐姐嫌弃的“拖油瓶”，当年还未白头的星旋，则是个操碎了心、任重道远的“愁老爹”，古代六栋梁也都尚在……

当然，如今话题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正题吧。

“哦，对了，姐姐，你的梦魇呢？”

“解决了。”语气轻描淡写。

“哈？”

“……”

“可自身的负面心魔，是根本无法被彻底消除的。”

“她还不够强大，动摇不了我的心性……更何况，你已经回来了。只要看着你好好的，我自然便无懈可击……这对我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哦……”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兜兜转转、磨磨蹭蹭耗费了千年时光，露娜——只要你不再被梦魇之月蛊惑，时常来我的梦境里看我，对我而言，便与你归家无异。”

“姐姐等得起。”

“你是否又守得住呢，妹妹？”

塞拉斯蒂亚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十分认真。

“我的梦该结束了……还要去将太阳升起、月亮就位呢。”

看着四周逐渐散去的梦境，塞拉斯蒂亚淡然道：“今天晚上我很开心……谢谢你，妹妹。”

“我会的。”

“拭目以待。”

“嗯。”

恍惚之间，整片梦境终于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