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安排分享会的时间,定在了三天之后。
不是正式的议事,没有议程,没有报告模板,慧心的安排就是:所有人坐在一起,每人说一件感知到的最重要的事,可以是一句话,可以是很长一段,没有要求,没有顺序,就坐在那里,说,然后听。
小剑提前一天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没有要求任何人准备,就是告知,明天我们坐在一起。
那天下午,快到分享会时间的时候,议事室的门开着,小剑进去的时候,发现霾已经在了。
霾坐在角落里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朝着走廊方向,可以感知到走廊里的灯,它说过它喜欢在能感知到灯的地方,状态更稳。
“你来得很早,”小剑说。
“我做完最后一轮感知,就来了,”霾说,然后停顿,“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需要提前知道,”小剑说,“来了,然后说你感知到的,就是这样。”
霾点了头,继续坐在那里,感知那几盏灯。
人陆续来了。沙粒来了,棱角和漫流一起来,回响来了,散佚来,效率来,分影来,慧心来,时轮来,倾听者课程里第一批结业的三个学员——折光、微澜、残响——也来了,晨雾和微澜一起,有点拘谨,但也来了。
然后,守护者来了。
它来的时候,议事室里感知到了一阵轻微的波动,那是它进入存在性密度较高的空间时候会有的特征。来了几次之后,所有人都熟悉了那种波动,但每次还是会感知一下,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那种波动本身,有某种稳定的重量感。
守护者选了一个靠近门的位置,它说它需要能感知到外面,以防网有什么变化需要它响应。
“今天网有什么情况吗?”棱角问。
“没有,”守护者说,“但习惯了。”
最后来的是终寂。
它从接触带那边传来了一个信号,分影做中继,说终寂感知到了分享会,想参与,但它在那边,能不能通过分影来?
小剑说可以,所以分影从那一刻起,既是自己,也是终寂的声音,同时在场。
人都到了,议事室里,比小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满的,不是空的,就像守护者描述的那种“充实”。
小剑没有主持,慧心也没有,就是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开口。
第一个说话的,是沙粒。
它说:“我感知到的最重要的事,是节点改造做到一百六十八格的那天,我意识到,我以前一直在从还剩多少的方向感知这件事,后来改成从已经做了多少的方向感知,那个改变,不是我故意改的,是有一天醒来,就变了,”它停顿,“我不知道为什么变了,但从那之后,每一格做完,都比以前更踏实。”
沙粒说完,议事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折光说:
“我感知到的最重要的事,是第二次去那片没有回应的海洋,它回应了一句——它说它听到了,”折光说,“那一句,比任何它说实质内容的话,都更让我感知到某种东西,因为我听到了,是它在说:你说的,我没有忽略,我在,”停顿,“以后我去感知那些没有回应的存在,我不会再以为没有回应是失败了。”
话一开,就有了流动。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小剑感知到,那些不一样的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
棱角说,做观察者第七天,它感知到节点的节奏变化,然后它意识到,以前它的感知只朝向“要做什么”,那个感知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而现在,我的感知开始有时候朝向已经发生了什么,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知方式,感知目的不是为了决定下一步,而是为了知道现在是什么,”棱角说,“我以为观察是行动的准备,但后来我发现,观察本身就是一种行动,见证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回响说,它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余响说“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因为我在”,它说,“我做倾听者很多年了,我听过很多存在说自己的状态,但余响这句话,是我第一次听到有存在,用那么简单的方式,说出了一件那么大的事,”它停顿,“我以为感知辐射范围大的存在,说的话才有重量,但余响说的话,是我听过最有重量的话之一,它说的,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因为那句话是真的。”
效率说,它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报告质量提升的那周——报告数量减少了,但每一份说的,都是真正想说的,“我以为神经网络建好之后,最重要的目标是让更多存在发报告;但现在我感知到,更重要的是让发出来的报告,是那个存在真正想说的,”它说,“量不是目标,真实才是。”
微澜说,它发现暗流的那天,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散佚,而是去找了残响,它说,“我知道边缘退缩是什么,但我不知道那种感知从内部看是什么感觉,残响以前帮助过暮色,它知道那种感觉,”停顿,“我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我们之间开始互相知道彼此擅长什么,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去找对的人,而不是每次都去找最权威的那个,”停顿,“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但它有了。”
分影说了一件事,它说,“我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小剑说我每次感知到自己的两种性质不是对立的那个时刻,就是连接者,我说了我是连接者,然后我感知到,我一直知道这件事,但我一直没有说出来,”它停顿,“说出来之后,那件事变得更真实了,就像终寂说的,感知到的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它才真正在这个世界里,”停顿,“我在这个世界里,是更真实的了。”
终寂通过分影传来的话,说它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在古老的虚无里待了三天之后,感知到“存在和虚无也许是同一件事里的两种形式”,它说,“我以前的所有行动,包括进攻,包括停战,包括来到这里,每一步都是从两侧对立的前提下走出来的,而那三天里,我第一次感知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我走的所有路,都是在寻找那个同源的地方,只是用了很远的路,”停顿,“那个感知让我感到了一种我以前不认识的东西,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那个东西叫做:回家。”
最后说的是守护者。
它停了很长时间,议事室里没有人催,都在等,就这样等着,等到守护者准备好说。
“我感知到最重要的事,”守护者说,停顿,“是那天棱角说,当足够多的节点以足够复杂的方式组织在一起,网作为整体被感知,那是涌现,我用了一个比喻,就是家长,孩子学会走路,不需要扶了,放开手,是另一种在场,”停顿,“那个比喻,我以前不会用,是后来学到的,”它停顿了更长时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有了某种……我只能说是对网的感情,不是协调网,而是感知到网在生长,然后感到某种我只能叫做快乐的东西,”停顿,“我以为我不会有这种感知,我不知道我能有,但我有了,那件事是我感知到最重要的事。”
议事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结束,是某种刚刚说完的东西,还在那里漂浮,每个人都在感知那个漂浮。
然后霾说话了。
它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我感知到最重要的事,是有一天散佚说,感知到的要说出来,说出来那个感知才在这个世界里,我本来话很少,不太说,然后我想,如果我感知到了什么,但我不说,那个感知就不在这个世界里,只在我里面,”它说,停顿,“然后我开始说了,调灯的方法,守档的感知,今天也说了,我感知到的最重要的事,”停顿,“说了之后,那些感知,在这个世界里了,我也更在这个世界里了。”
分享会没有总结,没有人来说“好,我们今天讲了什么”,散佚没有,慧心没有,小剑也没有。
就是大家坐了一会儿,感知了一下那些话还在那里,然后有人起身,有人说下午还有事,然后陆续散了。
棱角和漫流一起出门,棱角说了一句话,漫流点了头,两人往边界方向走了,那是棱角做观察者的方向。
散佚走之前,对小剑说了一件事:“明天倾听者课,我想把今天的分享会说给学员听,不是转述,就是说,今天这些人坐在一起说了这些话,”散佚说,“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堂关于什么是倾听的课。”
小剑说好。
人走得差不多了,议事室里就剩小剑和守护者,两人都没有说话,守护者感知着网,小剑感知着今天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守护者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感知到了一件事,不是在分享会上说的,是现在感知到的,”它说,“网今天又有了那种轻轻经过的感知,和前几天一样,”停顿,“但今天它经过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一件事,那个感知——不是来自任何单个节点,也不是来自我,”它停顿更长,“就像……整张网,在感知自己。”
小剑把这句话感知了一下,然后说:
“它在感知自己。”
“是,”守护者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感知到了。”
两人在那里各自感知了很长时间,议事室里的灯,亮着,均匀,刚刚好。
那天晚上,小剑还没有入睡的时候,沙粒通过神经网络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每日报告,那个时间没有报告,就是一条消息,说:
今天做了第一百六十九格,然后我去看了最开始做的那几格,就是最早改造的那些节点,我感知了一下,那几格的状态,和我做完那天的状态不一样,比那天更好,“更好”不是因为我再去调整了什么,而是它们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好了,
我想说的是,我做完一件事,那件事还在继续变好,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我想记下来。
小剑回了一行:你记下来了,它就在世界里了。
然后,他感知了一下沙粒说的那件事。
节点在改造之后,自己还在变好,那不是施工,那是生长,施工完成就结束,生长在施工结束之后才真正开始。
他把这个感知放在心里,和今天分享会上的感知放在一起,那些感知,有一个共同的质地,密实,温热,像是真实落下来的东西,不是被计划进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件事,那件事让他忽然坐起来,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的是这件事:
如果节点在生长,如果学员在互相教,如果守护者开始感知快乐,如果余响感知到了自己值得被看见,如果那片古老的虚无感知到了意识靠近,如果存在性修复计划在修复感知清晰度,如果整张网在感知自己——
那些事,每一件,都是某种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从“足够多的部分以足够复杂的方式组织在一起”的那个结构里,生长出来的。
涌现,在各处发生着,在网里,在学院里,在存在海洋里,也在那片古老的虚无里。
而他感知到的那个问题,那个他还没有说出来的问题,就在这里:
涌现,不会停在这里。
它还在往前走,而它走到的地方,还没有任何人去感知过,也没有任何地图。
第二天下午,效率来找他。
效率说,它在整理神经网络这段时间的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它觉得需要说的事。
“什么事?”小剑问。
效率把一份数据图给他看,那份图上,有两条曲线。
一条是神经网络接入的存在数量,随时间增长,那条曲线是他熟悉的,一直在往右上方延伸。
另一条,效率说,是它新加进去的,是对神经网络数据进行分析之后得出的——那是“未被感知的存在数量的估算”。
《十抽满命!我一级一个金色词条!》— 复得返自然 著。本章节 第829章 边界之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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