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掷

钱大嘴的求食之路并不顺畅，他四处求也四处碰壁。

在这里扎营的，是抱团取暖的同伴，但也是潜在的争食对手，你多吃一口，我就要少吃一口。

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施舍给他。

周烂瓮两个人就缀在钱大嘴的身后，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冷眼旁观，每当钱大嘴要挨打时，他们就会冲过去把人给抢回来。

看着钱大嘴有些踉跄的身影，周烂瓮的心中即便再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锅头儿。

至少，他愿意为自己“锅”里的人去尝试，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三个人从营地的东头走到西头，不仅一粒米没要到不说，还耗费了不少的体力。

实在走不动了的三个人坐在打谷场的条石上，看着破败的村镇和濒死挣扎的人群，不由得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水娃才喃喃地道：“你们说，这世道咋变成这样咧，它狗日的官府咋就不管管？”

“管！咋没管？！”

周烂瓮咧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阴恻恻地笑道：“是把你当狗追的刘副使没管，还是他们说得姓洪的阎王不是官府的人？人家打你可打的紧呐。”

他眯了眯眼睛，继续对水娃讥讽：“你还当自己是百姓？你现在是贼，是官府恨不得杀光了的贼！”

水娃将头垂了下去，神色有些黯然：“如果能活下去，谁愿意当贼呢？”

“俺知道，只要俺死了，只要咱死了，这天下或许会太平一些。”

“可谁又愿意死呢？”

“我也是爹生娘养的。”

“我也……”

水娃的语气当中充满了无限的失落与不甘。

“我也是个人呐！”

“呸！”

周烂瓮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又不是和姓韩那瓜怂一样读了书，咋脑袋跟他一样的夯夯？”

“现在的人都不是人了，是畜生！是要吃你的畜生！这世道，你当不得人咧！只有你不把自己当人，别人才能将你当人看！”

“胡吊扯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钱大嘴终于开了口，他歪头看了看两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跟庙里的老贼秃一样，甭管咋，得先让自己别把这口气儿咽了。”

“锅头儿，你有好法子了？”

水娃看着钱大嘴，他知道钱大嘴指的是救韩璋的事情。

“去找种大掌盘子，他那肯定有吃食。”

他的话音刚落，另外两个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从王二以及王小妹死后，失去了幼时好友和妻子的种光道顿时性情大变。

原本种光道还读过几年书，在这支流民当中一直充当军师的角色，但眼下却变得十分嗜杀。

前两天，就因为一个充当马夫的流民因为给他的战马喂了生豆子让战马涨了气，虽然这马夫及时用了“探肠掏粪”的法子将粪块给掏了出来，但知道了这件事种光道暴怒，当即就叫人将这马夫按在马槽上抹了脖子。

那马夫就如同被杀的鸡一般被按着放尽了全身的血，最后又倒上马料拌着给马吃了。

而这，已经不是个例了。

因此，几乎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种光道，甚至尽可能地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现在钱大嘴竟然要主动迎上去。

万一这位爷心情不好，或者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他，那他们仨没准就要成为新的血槽。

因此，就算是周烂瓮这种好耍横的，听到了以后也一蹦老高。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钱大嘴摇了摇头，有些固执地道：“咱们一开始就跟着种大爷，应当不至于被拉出去砍了。”

“啊呸！你他娘的有完全的把握？！那姓赵的娘们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能叫你豁出命来赌？”

周烂瓮拉着钱大嘴的衣服袖子，语重心长地劝道：“儿子是别人的，命可是自己的！”

钱大嘴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从周烂瓮的胳膊当中将手给抽了出来：“你俩跟这儿守着，我自己去。”

说着，他就独自往镇北头去了。

周烂瓮和水娃对视了一眼，这回谁也没敢跟上去。

越往北边走，人就明显少一些，镇北的房子相对于其他地方要好一些，因此这里是大小掌盘子的聚集地。

种光道的屋子在最外缘，不算是核心区域。

乱世当中，实力是划分高低贵贱、三六九等的唯一标准。

当初王二在时肩扛“首倡”大旗，能和王嘉胤并称“二王”，那时候他们这一支风光无限，种光道作为军师也算是备受各路人马的敬仰。

小红狼这种，当初根本就入不得他的法眼。

可惜树倒猢狲散，面对小红狼如此冷遇，种光道也只能忍气吞声。

种光道居所的门口有几个拿着刀棍的人守着，见来人是钱大嘴以后敛去了戒备的神色。

这些都是从白水县出来的老兄弟，彼此之间相熟，钱大嘴也趁机向几个人打探，当得知种光道的心情十分差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进入了院子当中。

“大嘴来了。”

种光道正在屋内提笔写着什么，看到钱大嘴以后将笔放下，他的气色很差，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的。

“是，大当家的。俺那锅里没吃食了，想来跟大当家的借点，等下次抢到了双倍奉还。”钱大嘴的腰身尽可能的弯了下去。

“都是老兄弟，按理说一点吃食没什么……”

钱大嘴的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就听见种光道叹了口气：“不过你来晚了，吃食都被大掌盘给收了上去，莫说是你，一会别个也都没了。”

钱大嘴瞪大了眼睛：“这……大掌盘子，是要把我们逼死吗？”

种光道摇了摇头：“我也自身难保，大嘴兄弟你自己想办法吧。”

钱大嘴苦笑了两声：“能有什么办法，断了粮捱不过几天。”

种光道先是想了想，然后又向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对着钱大嘴道：“这里的官军太狠，陕西也几乎找不到什么吃食了，老掌柜（即王嘉胤）要集结人马去山西找活路，你要是能扛过去，到了山西就活了。”

说完种光道又提醒道：“都是老兄弟我才跟你说，可千万莫要跟第三个人说！”

当钱大嘴回去以后，将所有人都要面临没粮的困境跟众人说了以后，人人都面如死灰。

挣扎了一年的时间，到最后还是个死。

赵娇听完以后看着怀里仍旧昏迷不醒的韩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水娃更是不济，哭哭啼啼哭了半宿，被周烂瓮从屋内赶了出去，到了屋外偶尔还能听到他的呜咽声，直到后半夜才没了声。

天光刚刚放亮，锅内一个出去打水的妇人嗷地一嗓子将众人惊醒。

大家纷纷出去看，这才发现水娃已经在门口的枯树上上了吊，身体都僵了，脸上还有两道黄沙附着的泪痕。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兔死狐悲的凄然。

钱大嘴看着挂在树上随风摇摆的尸体怔怔出神。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嘶着嗓子说道：“你们……”

“想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