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衔枚

汀流河岸，一艘简易地竹筏停冲到岸边，十来个人影从筏子上跳下，马上就陷入淤泥当中，侯大志口中衔枚，牙关紧咬，好不容易才将脚从淤泥当中抽出来。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左脚的鞋子被淤泥吸了进去，这是他媳妇刚给他做的，还没穿几次。

他弯下腰，刚想去泥水当中摸，身后猛地一个人将手插入他的两腋下，生生将他拔了起来，随后猛地一推，让他不断往前走。

侯大志刚想出声，猛然想起自己这是在行军，无奈地作罢。

往年时常肆虐的汀流河，今年变得异常温顺，回退的河水露出淤泥浅底，侯大志只能跟着队伍一脚深一脚浅地攀上了河岸。

“往前走百步，拉出一条防线来。”

他们的旗总取下口中的竹片，低声传递着命令。

侯大志拎着他那杆鸟铳，猫着腰跟着自己的什长往前跑，在到达预定位置以后，当即趴下，铳口对准前方，不过静悄悄地黑夜什么都没出现，只有虫鸣和河水冲刷河岸的“唰唰”声。

侯大志还想着自己的鞋，有些心疼和不甘地向来时的地方看去，然而他早就分辨不出自己是从哪里登岸的了，一些人影冲破黑幕，如同他们刚才的动作一样，猫着腰跑了过来。

侯大志再次向天上看去，密集地云朵将十一日的月亮遮住，清冷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当中散落，眼前能够目视的范围不超过十步。

“要下雨了。”

作为一个种了二十多年地的农户，侯大志通过这些云彩就能判断出天时，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

“他娘的，老天真是不开眼！”

侯大志在心中暗骂，旱了一个春天加半个夏天，都不下雨，偏偏在他们收复失地的时候下。

这不仅会增加攻城的难度，而且也会让明军最大的依仗鸟铳和火炮无法击发。

但也恰恰是因为浓云蔽月，让韩林抱定了设伏的想法。

衔枚夜渡，侯大志他们这一百战兵营、一百壮武营，合计二百人溯流而上十五里，将在伏击开始以后，从后面围堵女真人。

这让侯大志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旅顺的那场战斗，当时他主动请缨充当孟满仓的辅兵，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水师走海路运了一批人和炮从后面对鞑子发起进攻，也成功的击退了鞑子。

现在，他成了这路奇兵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二百人陆陆续续地都登了岸，听完简报的什长猫着腰走了回来，又对他们说了一下行军的纪律，随后开始往预定的位置行军。

……

乐亭营原驻地东北七里，一个夯土包上，韩林趴在后面远镜观望远处的情形。

天色擦黑，已经吃完饭的乐亭营当即趁着夜色开赴，沿着建奴可能来的方向设下了伏击圈。

一千五百的石砫兵在他们的左侧，届时将会和他们一起发难。

看了一阵，眼睛有些酸涩，韩林将远镜递给在身侧的高勇。

高勇接过，一边看嘟囔道：“他娘的，要俺说，这些狗鞑子趁早降了算了，咱们十多万人在这儿，还拿不下他来？”

韩林轻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鞑子胜仗打惯了，凶恶的紧，现在又占了城，便是咱们有十万人他也想过过招，比划比划。这群狗日的，还以为是在辽东，还以为是萨尔浒和浑河呢。”

高勇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道：“可说是呢，不过咱们大明的兵也是不济，一路让人打到京师又打到这里来。”

韩林揉了揉眼睛：“所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

高勇咧着嘴笑了起来：“要说大人就是聪明，眼见攻城没咱们什么事，立马就想出这么一个捞功劳的办法来。”

高勇现在可以说是对韩林佩服的五体投地，巡营时孙承宗已经知会他们，明日马世龙、尤世禄、吴自勉、杨肇基等总兵都将率兵抵达滦州城下。

有了这些生力军的加入，外加孙承宗已经下了死命令，那滦州城十有八九会被打下来。

虽说收复失地这是最大的功劳，这看似是一块大肥肉，但十万人，数十个营头一分，获得功劳的概率和数量就要小了许多。

韩林也不与他们争，反而另辟蹊径去打鞑子的援军，这里可就他们乐亭营和石砫兵两个营头，这肉汤可是浓得很。

韩林嘿嘿一笑：“哎，高大哥，这话可就不对了，咋能说是捞功劳呢，这分明是为咱们的圣上尽心尽力，为大军解后顾之忧。”

两个人相视互相奸笑。

而在韩林右手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曹变蛟在黑夜当中再次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他俩的对话，怎么看都不是什么良善忠义之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三个人都循声望去，很快李柱便带着一个哨骑跑了过来。

那哨骑对着韩林一拱手，然后气喘吁吁地道：“启禀大人，小人奉苏日格把总命回传，建奴已经离开村落，正往此处赶来。”

韩林精神一震：“可探明白鞑子有多少人马？”

那哨骑摇了摇头：“回大人，这黑灯瞎火的，实在是分辨不出来，只知道他们出了村，骑兵少步卒多。”

高勇显得十分兴奋，搓着手道：“已经出来多久了？大概啥时候能到？”

“小人骑着马跑快一些，不过怕被他们看到，因此特意绕了一个大弯子，小人估摸着，一刻钟，至多两刻钟就能到达咱们伏击的位置。”

“行，你们哨骑司做的很好，回去跟苏日格说，叫他继续盯着，如果鞑子有新的人马来，就像现在这般赶快来报。”

等那哨骑下去以后，韩林又对着曹变蛟道：“变蛟，你传我令，鞑子马上就来了，叫各队都做好准备，按照之前的计划，等建奴走到预定位置立马发动进攻。”

曹变蛟应了一声是，马上开始按照韩林的吩咐向各旗、队下达作战的命令。

韩林抬头看了看天，乌蒙蒙的。

正是杀人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