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试问上苍之下，谁能不朽？

“这般痛快……”老圣者面前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荡起一圈涟漪，却未溢出半分。

他眯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吴界，“倒是让老夫意外，真舍得？”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雾，将这抉择的瞬间也熏染得朦胧几分。

吴界立于雾中，身形如松，目光却比松针更锐利，也更清澈。

“世间向来有舍才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凿在石上，“人一生中，有些人，是烙在骨血里的印，是身外之物永远无法替代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圣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一式仙法而已，比不上吾徒性命。”

老圣者闻言，沉默了片刻，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茶盏边缘，在感受那上面的岁月纹理。

“当年你步入苍茫，杀意如狂潮，一夜之间照亮西域半边天穹。”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唏嘘。

“那时老夫看你是人族，只觉你戾气太重，与我妖庭无缘。如今看来，当年那一眼，倒是目光短浅了。”

“缘之一字，好似水月镜花，强求不得。”吴界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倘若我当年便来北域，那我也不是如今的我了。”

过往已过，如云烟散，无须深究，亦无法重来。

老圣者啧了一声，似是对这答案的玩味，又似是对这命运的感叹。他枯瘦如柴的指尖轻轻一挑，仿佛拨动了无形的琴弦。

一片赤色翎羽凭空浮现。

那羽边缘萦绕着明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却无半点热意，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古老气息。

此羽一出，周遭的空间竟被那些火焰灼烧得扭曲了，连虚空都在畏惧这羽的来历，透出丝丝缕缕不同寻常的混沌之意，令人不敢直视。

“黎虎一族与凤凰一族世代交好。”老圣者目光凝重，声音低沉，“当代元凰往日里欠下老夫一个因果，你执此羽前去拜山，元凰念及旧情，会给你一个取得圣血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吴界：“但你究竟能不能取得圣血，要付出何等代价，老夫无法保证。”

吴界手掌翻转，那片能焚尽虚空的翎羽便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他不发一言，双眸缓缓闭合，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似在告别过往。

再睁眼时，一道乳白色的光点，承载着“七绝至尊补天”之时施展“劫生绝”的全部记忆画面，从其眉心飘飞而出，悬于半空，光芒虽弱，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这是你要的东西。”

老圣者深吸了一口气，那光点如受牵引，没入其眉心。良久，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长叹一声：“这壶茶水，归你了。”

话音落下，那个承载着化道神株之水的古朴茶壶就有了灵性，悄无声息地滑到吴界身前。茶壶微温，还残留着老圣者掌心的余温。

这一次，吴界没有拒绝。因为这是明明白白的交易，是双方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

老圣者若真的想要至尊仙法，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他搜魂夺魄，根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以物易物。

更何况，这不是吴界第一次直面圣人。但无一例外的，几乎所有的圣人都对至尊仙法没有多大兴趣。

反倒是那些尚未踏入圣境的道君，为了夺取仙法，会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葬送万千生灵。

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这便是境界的差距。

站在山脚的人，仰望山巅，只觉云雾缭绕，神秘莫测。而站在山巅的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天地，是凡人无法想象的风景与孤寂。

说到底，还是自己阅历不够，眼界窄了。

吴界端起茶壶，壶身温润，茶香入鼻，却品出一丝苦涩，一丝甘甜，一丝无奈，一丝决绝。

他仰头，将化道神株之水一饮而尽，好似饮下了这世间所有的因果与宿命。

液体入喉的瞬间，他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洪流直冲天灵，连道魂都被瞬间影响，不自觉的绽放光彩。

在双目闭合的刹那，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吴界的意识沉入一片无波无澜的深潭，心若止水，身躯静立如历经万载风霜的古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消散。

神株之水非同凡响，让吴界直接坠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妙境。

往昔那场惊天动地的星空大战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缕大道法则的震颤、每一次拳风扫过的轨迹，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他的道魂在这一刻通体透亮，宛如一块无瑕的璞玉，无数道玄奥的神则如灵蛇般在其内穿梭交织，彼此碰撞、融炼。

隐隐衍生出一缕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混沌之意，仿佛在开辟一方微缩的宇宙。

老圣人盘坐原地，神色淡然，他衣袖轻拂，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拨动琴弦。下一瞬，古岳之外的黎若璃等五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被挪移至小楼之中。

五人甫一落地，目光便死死锁定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对近在咫尺、周身缭绕着诡异气息的吴界竟是视若无睹，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见过老祖。”

“坐。”老圣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让人不敢违逆。

五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老老实实地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

对于这位曾以一己之力制霸北域、威震万古星空的老祖宗，黎虎一族的所有生灵心中都怀揣着最极致的崇敬与畏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臣服。

“接下来，尔等将有幸目睹七绝至尊前六式仙法中最强的一式——‘劫生绝’。能领悟几分，全凭各自的造化。”

老圣人枯槁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几道璀璨的流光瞬间如利剑般没入五人的道魂深处。

刹那间，补天之战的惨烈画卷在他们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们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那个残破的星空中，吴界身负重伤，鲜血染红了战袍，却爆发出至高无上的浩瀚威压。

他立于虚空，举手投足间时空崩塌成虚无，大道哀鸣，法则断裂。

深渊之中爬出的恐怖怪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暗与绝望的气息，那是一切生灵的噩梦。

可在“劫生绝”的轰击下，那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竟如纸糊般脆弱，最终在凄厉的嘶吼中被生生磨灭。

半日光阴转瞬即逝，小楼内静得落针可闻。

五人才先后从那震撼的幻境中挣脱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背，眼神复杂而惊惧地看向依旧沉浸在顿悟中的吴界，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老祖。上一次西域至尊墓引发的天地异象，就是至尊在借吴界之体破阵而出，于星空深处镇杀那个怪物？”五人中辈分最高的老者颤声问道，声音中仍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本该主宰仙古时代的极道至尊未能应运而生，直至仙古中期，天地大劫将至，七绝至尊才应劫现世。”

“可那一战过后，至尊陨落，仙王及以上的生灵几乎死绝，天地间再无真正的守护者。”老圣人目光悠远，穿透时空，语气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悲怆。

“从那之后，诸天万族生灵涂炭，经历了一场黑暗的浩劫。”

“那是漫长而恐怖的岁月，文明断层，万物凋零，世间唯有一些不朽的火种。在大道庇佑下苟延残喘，活得如同蝼蚁。”老圣人神色黯然，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沉淀着那段岁月的血泪。

“老祖，那究竟是怎样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战争，竟能惨烈至此，让整个时代都为之断层？”黎若璃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惊骇与迷茫。

“如今已是乱古之初，”老圣人缓缓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些稚嫩的后辈，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当我们这些仙古末年的残躯全都化为尘土，真正的乱古时代便会降临。届时，天地倾覆，万道崩殂，你们的路，将会比我这一生更加艰难啊……”

“老祖既已登临混沌不朽之境，定能庇佑我黎虎一族，威压世间万古千秋！”那位须髯如钢针般竖立的中年男子紧咬牙关，目光灼灼。

似乎不愿承认老祖寿元将尽的残酷事实，试图用这番豪言壮语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至尊亦有陨落时，试问上苍之下，谁能真正不朽？”老圣人神色淡然，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早已勘破了生死轮回的虚妄。

他心中清楚，连那以古树为躯、历经无数岁月的枯荣老祖都未能逃脱岁月的清算，自己这副残躯，又岂能逆天而行，长存于世？

一时间，小楼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圣人轻叹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莫要把老夫当成你们唯一的依仗。若无超越先贤、比肩至尊的雄心壮志，黎虎一族终将在乱古大劫中走向衰败，乃至彻底灭族。”

“老祖教诲，晚辈铭记于心！”五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而肃穆。

老圣人不再多言，抬手又摘下几片化道神株的碧绿叶片，投入古壶中煮起新茶。

“铭记于心无济于事，”他将茶汤分作五盏，目光如炬，“你们五个分饮此茶，借着茶力感悟至尊之法，切实提升己身，这才是老夫想看到的。”

五人不敢怠慢，立刻依言而行。

不多时，五道气息便相继沉寂，纷纷陷入深沉的悟道境中。老圣人看着面前这六位沉睡般的后辈，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乱古时代的风云，自己终究是看不到了。

他目光悠远，透过木窗，不知投向了星空的何处，苍老的呢喃声在空荡的小楼内回荡。

“你……会是那个应劫而生的变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