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与兖州交界的芒砀山余脉,荒草没膝的官道上,夜风卷着雨后的湿冷,刮过旷野时带着呜咽般的啸声。
乌云遮了大半残月,稀稀拉拉的星子悬在墨色的天幕上,照不亮地上交错的马蹄印,更照不亮混在泥泞里早已发黑的血迹。
官道尽头立着一块半塌的青石碑,碑上“徐州界”三个隶书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却依旧在火把的红光里,透着一丝绝境里的希望。
可这希望,此刻对刘协而言,已经近在咫尺,又远如天涯。
他穿着一身早已磨破边角的玄色龙袍,鎏金的龙纹被尘土和血污糊得看不清原貌,原本束着紫金冠的长发散了大半。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从九岁登基以来,积攒了整整六年年的绝望。
他的身前,是七个浑身带伤的禁军宿卫。
这些从邺城拼死护着他逃出来的汉子,此刻个个刀卷了刃,箭囊空空,身上的甲胄满是劈砍的痕迹。
不少人胳膊上、腿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却依旧死死握着刀,背对着他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用血肉之躯,挡着外面黑压压的袁军铁骑。
圈外,三千袁绍麾下的重装铁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把这小小的圈子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把这片旷野照得亮如白昼,骑兵们手中的长矛在火光里闪着寒芒,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压迫感。
刘协的身侧,董承拄着一把断了半截的佩剑,胸口的衣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麻布,脸色白得像纸。
这位国舅爷,这位从长安就跟着他、策划了无数次救驾行动的老臣,此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对着围上来的袁兵怒目而视。
“陛下……”
董承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协,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是臣无能……是臣护不住陛下……”
刘协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无能?
不,董承已经拼尽了全力!
一路从邺城逃到这里,整整七百里路,跟他出来的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了他和董承两个人还有七个死士。
他逃了这么多年年,从董卓的郿坞,逃到李傕郭汜的长安,再逃到袁绍的邺城。
他以为自己是大汉的天子,是受命于天的九五之尊,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各路诸侯手里的提线木偶,是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
他受够了!
受够了看人脸色过日子!
受够了明明是天下之主!
却连自己的皇后、妃子都保不住!
受够了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逃!
又一次次落入更深的囚笼!
前面就是徐州界,过了这块石碑,就是吕布的地盘。
他原本以为,吕布是当世第一猛将,又曾诛杀国贼董卓,定然会护着他,定然能帮他重振大汉河山。
可现在,他连这最后几步路,都走不出去了。
围上来的袁军,已经越来越近了。
队伍的最前方,两匹战马并辔而立,左边的人一身青色儒衫,面容刚正,眼神里满是冷厉,正是袁绍麾下的治中从事审配;
右边的人一身黑色锦袍,三角眼,山羊胡,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的笑,正是袁绍的谋主逢纪。
审配往前催了催马,目光落在刘协身上,声音洪亮,穿透了夜风:“陛下,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袁公待陛下不薄,邺城的宫室早已修缮完毕,只要陛下随我等回去,袁公必以君臣之礼相待,保陛下一世荣华富贵,安享天年。”
“荣华富贵?”
刘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愤怒,他抬手指着审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逆臣!袁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他幽禁朕于邺城,把持朝政,目无君上,连朕的饮食起居都要派人监视,和当年的董卓、李傕郭汜,有何区别!
如今朕逃出生天,尔等还敢千里追杀,莫非真要逼死朕,落一个弑君的骂名不成!”
“弑君?”
逢纪突然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三角眼里满是不屑,“陛下,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若不是袁公,陛下当年早已死在董卓手里,哪能活到今日?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袁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百万,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共主。如今袁公需要陛下坐镇邺城,安抚天下民心,陛下就该识相一点,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
董承气得浑身发抖,举着断剑就要冲上去,“乱臣贼子!安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可他刚冲出去两步,旁边一道黑影骤然闪过,快如闪电。
一员袁军大将催马而出,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镔铁甲,手中握着一柄七十二斤重的开山刀,正是河北四庭柱之一的高览。
他看着冲过来的董承,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甚至连全力出手都懒得,只是反手用刀背,对着董承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董承手中的断剑应声落地。
他本就身受重伤,力气早已耗尽,哪里是高览的对手?
高览顺势往前一探手,一把抓住了董承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横在自己的马背上。
“董国舅,安分点吧。”
高览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七个禁军死士,“谁敢再动一步,我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七个禁军死士瞬间僵住了,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董承死,怕陛下最后的依靠,就这么没了。
而刘协,看着被高览擒在马背上的董承,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袁军铁骑,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再也跨不过去的徐州界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碎了。
他不能被抓回邺城。
他不能再做袁绍的傀儡,不能再让天下人笑话他这个天子,是个任人摆布的废物。
与其活着受辱,不如死了,还能落一个殉国的名声,还能保住大汉天子最后的尊严。
刘协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天子剑。
这柄剑,是他的父皇汉灵帝刘宏亲赐给他的,剑鞘是鎏金嵌玉的,如今早已磨得斑驳不堪,剑身是用西域寒铁打造,吹毛断发。
剑身上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和那枚失踪的传国玉玺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柄剑,他带在身边六年,斩过奸臣,也挡过刺客,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柄剑会用来了断他自己的性命。
“陛下!不可!”
董承被高览按在马背上,看到刘协的动作,目眦欲裂,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陛下!您不能死!大汉不能没有您啊!您死了,列祖列宗的基业,就真的完了!”
“大汉?”
刘协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缓缓拔出了长剑。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在火把的红光里,映出他苍白而绝望的脸。
“朕当了六年年的天子!
护不住大汉的江山!
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护不住忠心于朕的臣子!
朕还有什么脸面!
去见列祖列宗?”
他缓缓举起了天子剑,冰冷的剑刃,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了他脖颈上细嫩的皮肤,一丝鲜血渗了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滑。
周围的禁军瞬间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陛下!不可啊!”
审配和逢纪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冷冷地看着,甚至连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这个无权无势的天子,活着是个工具,死了,也不过是少了个麻烦。
大不了回去跟袁绍说,刘协自尽而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览拎着董承,嘴角噙着冷笑,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三国之无双乱舞》— 宇娇的小公主 著。本章节 第525章 张绣援刘协(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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