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你怎么这么傻啊

叶安回到医疗舱的时候，夏弥正趴在透明舱体的玻璃前。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舱壁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白雾，又被她用手指无意识地抹去。

舱体里，楚子航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中，眼睑紧闭，黑色的短发在液体中缓缓浮动。

他身上的苍白依旧，但眉宇间那股从小就跟着他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沉睡的表情比叶安认识他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松弛。

夏弥的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球形舱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无处躲藏。

“你怎么这么傻啊……”

叶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认得出这个场景——夏弥的手势，眼神，声音，属于看着很爱很爱的人做傻事时才会有的那种心疼。

这种时候不适合任何人打扰，叶安把呼吸都放轻了。

没过多久，舱体里有了动静。

楚子航的眼睑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已经没有黄金瞳了，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那种茫然属于一个刚从深渊里爬上来、还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然后他扭头。

夏弥正趴在玻璃上看着他。

楚子航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极其难看的红。

自己女朋友正趴在玻璃前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地盯着看赤身裸体的他。

他立刻以比任何战术动作都要快的速度捂住了关键部位，手指在水中划出两道仓促的波纹。

因为面部动作幅度太大，扣在口鼻处的呼吸面罩被扯歪了一下，松开一条缝，淡蓝色的营养液立刻灌进嘴里。

他呛了一口，整个人在水中猛地弓起，猛咳不止。

“叶兄——咳咳咳——”

叶安看到楚子航醒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舱体控制面板前，按下了紧急排液键。

营养液从舱体底部快速排出，液面急剧下降，暗红色的液体在排水管道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液面落到膝盖以下后叶安又按了一个键，机械臂从舱体顶部的储物格取出一件白色睡袍，精准地递到楚子航手边。

楚子航接过去，迅速完成穿衣。

系好腰带，赤脚从舱体中跨出来，脚掌落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滴残留的营养液顺着小腿滑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站在夏弥面前。

夏弥还保持着趴在玻璃前的姿势，只是现在玻璃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直起身，转向他，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夏弥。”

楚子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和他在一切正常场合叫她的方式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微微握紧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叶安已经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退出了舱室。

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他把后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掏出永恒终端，给小叶发了一条简短的指令：

“给芬里厄定制一个太空呼吸面罩。别让他下次来月背的时候再憋一路气。挺可怜的。”

走廊里很安静。月背基地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像白噪音一样包裹着整个空间。

舱室里，夏弥看着楚子航，哼了一声。

她把头偏向一边，故意不看他。

双手从抱胸变成了插在腰间，右脚的鞋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那姿态像是生气了，但更像是一个担心了太久的人在确认对方完好无损之后，终于可以放心地把憋了一整晚的情绪往对方身上扔了。

楚子航站在她面前，光着脚，头发还在滴水，睡袍腰带系得有一点点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是会说话的人，在课堂上做报告可以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但面对这个女孩，他的所有语言系统全部罢工。

他看着夏弥故意扭开的侧脸，看着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舒展过的眉头，看着她不敢看他、又不敢不看他、所以只能看着墙角仪器的眼角余光。

憋了半天，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夏弥没有回头，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楚子航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太弱，不是因为想变强去打赢谁，不是因为任何男人的尊严或好胜心。

是因为她。因为她能活三万年，而他只能活三百年。

他在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把那个三百年拉长到她不用再目睹一次失去的长度。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但她也不想让他涉险。

不想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推进一个舱体，再出来的时候生死未卜。

不想他一个人扛着这种量级的疼痛，而她连知道都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夏弥开口了。

“回去再跟你算账。”她的声音带着典型的夏弥式刀子嘴——刀子在上面，豆腐在下面，刀锋擦着耳廓过去，然后一块温热的豆腐轻轻地落在心口上。

楚子航读懂了。他说：“好。”

夏弥转过身，朝他伸出手——不是去牵他，是伸手拽了一下他睡袍的领口，把那个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解开，重新帮他系正了。

她的手指很灵巧，动作很轻，掠过他的腰侧时没有碰到任何皮肤。

“走吧。回去给你熬点鸡汤补补。”

楚子航点头，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膝盖打了弯。

他高大的身体往下一沉，光着的脚掌在地板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营养液在地面留下的湿痕上又多了一片手掌拍地的水花。

夏弥的声音在下一秒炸开。

“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