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师踪

范离已然猜出老者身份。能被景帝唤作师父的，只有剑圣成大贤。当下收起散漫姿态，整了整衣袍，上前躬身抱拳：“晚辈范离，拜见师伯。”

剑圣看着他，上下打量片刻，开口道：“你小子，我早有耳闻。前几年，你师父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收了个好徒弟。半年前你登临剑阁，我便知道你是他的传人，那时你的修为不过是纳微境，短短半年，已到纯元巅峰。这般进境，世间罕有，算得上天才。更难得的是，我从你身上感应到圣境的气息，显然已窥见大道之门。”

范离侧目看了刘琼一眼：“晚辈全凭殿下赐下机缘以及青崖先生提点。”

剑圣摆了摆手道：“别人指点是一回事，你资质若是不佳，别人再指点也没用。纯元境之后，全要靠自己的领悟。多少武者一生困在纯元，至死难入圣境。你能早早便跨过那道门槛，旁人再如何点拨，若无绝世资质，终究也是枉然，我这不是夸你，是你有那天资。”

青崖先生微微颔首，看向范离：“陛下这位爱婿，天资、心性、悟性百年难遇。沉稳通透，进退有度。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未必在陛下之下。”

剑圣猛然转头，直直看向景帝：“他……他是你的爱婿？”

景帝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正是。他是平阳公主亲选的驸马，已定下婚约，年后完婚。”

“荒唐！”

剑圣瞬间变了脸色，怒声道：“这岂不乱了辈分，此事断然不可！”

刘琼忽然上前一步，盯着剑圣，冷声质问：“成大贤，我不知道你这辈份是怎么论出来的？”

剑圣转头看向景帝，沉下脸来：“疯道人乃是我同门师弟，你得唤他一声师叔。这小子是疯道人唯一的亲传弟子，该叫我一声师伯，与你是平辈。

有这层规矩在，你的女儿我大汉国的平阳公主若是嫁他，岂不乱了辈分。”

刘琼一声冷哼，眉眼间尽是傲气，半点不肯退让：“我与皇弟早已不是剑阁门人，何须受你宗门拘束？不止陛下的公主要嫁，我女儿阿果，也决意许配给他。”

剑圣被这话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伸手指着刘琼，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景帝一个头两个大，连忙轻拉刘琼衣袖，低声劝道：“姐，少说两句。”

刘琼却不肯就此作罢，目光冷冷盯住剑圣：“你如今倒是有闲心在这儿揪着旁人婚事掰扯辈分，倒不如早早回剑阁焚香祈福，保佑我夫君安稳无虞。

他若真有不测，我第一个便寻你讨个说法！”

场中气氛瞬时凝到冰点，夜风骤然沉寂，整片高岗只余星光覆雪。

剑圣被刘琼一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仰头望着漫天澄澈的星空，老眼含泪，半晌，长长一叹。

“好好好，如此，老夫便在剑阁恭候刘皇后大驾。”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

景帝瞥了刘琼一眼，抱怨道：“姐，你这又是何必？” 言罢，转身去追。

范离立在原地，望着一前一后远去的两道身影，心底清楚岳母与剑圣之间的纠葛，一时有些无语。

青崖先生缓步上前，温声劝解：“皇后何必这般执拗。此番我们动身前往南晋，若无意外，定然能化解尊夫身上的噬命诅咒。至于三年前的旧事，成大贤一直满心懊悔自责，自那事之后，他便独居剑阁峰顶闭门思过，整整三年。此事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

说着青崖先生轻轻一叹：“他心底藏的苦楚，半点也不比你少。”

刘琼闻言，身形不由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玉指不自觉紧紧攥起，抿起嘴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硬邦邦道：“他苦？那也是他刚愎武断，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范离忽然想起一事，上前道：“殿下，我有一事想问问剑圣前辈，劳烦您在此稍候。”

刘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恼：“你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好说的？”

范离搓了搓手道：“那个……我想问问家师的下落。”

刘琼冷哼一声：“快去快回。”

范离应声，转身对着身侧的澹台若风轻声叮嘱：“你在这等我。”

话落，转身循着剑圣与景帝离去的方向，提气狂奔，越追心底越是心惊。

前方二人走的明明不徐不疾，可范离看得真切，二人只是随意迈步，便一跨数丈，在素白雪野间飘掠如幻。

他当即将轻身功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成一道虚影，在夜色里奋力狂追，却依旧只能远远看着二人背影。

剑圣神情落寞步履匆匆。景帝快步跟在他身侧，开解道：“师父，您不必与她一般见识，皇姐她……她不懂事，刚才那些话不过在气头上，您莫往心里去。”

剑圣脚步一顿，长长喟叹一声：“哎……那件事……说到底还是为师的错。她恨我，有情可原。”

景帝一阵默然，望着剑圣越发佝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开口。

趁着二人停顿的功夫，范离将轻功催动到极致，几个起落拉近了些许距离，高声喊道：“师伯稍等——”

二人齐齐转身，看向范离。

景帝微微蹙眉：“你跑来何事？”

范离快步上前，向剑圣躬身一礼，随即习惯性的搓了搓手：“师伯，我想问问，我师父他老人家的下落。”

剑圣闻言，长长吐了口气，望向远处漆黑的雪野，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三年前……他随我去了南晋。与伽蓝寺的老和尚打了一架，受了些轻伤……”

这个消息范离从迦印口中听过，是以没再追问细节。

剑圣看向景帝：“养伤期间，我们无意中探知，你身上的噬命剧毒来自西方，要想救你一命，须得去西方寻求化解之法，我当时……悔恨自己铸成大错，心灰意冷。你师叔他……他伤还未曾痊愈，给我留书一封，便独自一人去了西方。”剑圣的声音愈发低沉，“这一去，就再没了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