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裙影藏心,长路牵念
荟英还真是个工作狂。
白天,她拉着我从早逛到晚,先是扎进本地的服装市场,逐档比对面料的手感与花色,午后又马不停蹄赶往虎门面辅料市场,在琳琅满目的纽扣、拉链与蕾丝间穿梭,手里的便签本记满了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材质细节。我跟着她转了整整一天,腿脚早已发酸,可她依旧精神头十足,步履轻快得像踩着风。
到了晚上,更叫人招架不住。几番温存过后,我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她却总能从缱绻里抽身,抱着笔记本躲进书房,一画就到后半夜。她的精力仿佛是取之不尽的,能吃能睡,偏又爱跟我折腾,那份鲜活的劲头,让我这个常年跑生意的人都自愧不如。
最后一晚,她把画好的稿件仔细叠好塞进包里,才揉着肚子说:“哥,有点饿了,下去吃宵夜?”我实在撑不住,却拗不过她,只能应声起床。她兴高采烈地敲开小不点的房门,邀她一同前往,小不点一口答应。我便让她们先下楼,说自己随后就到。
房门关上,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我目光无意间落在荟英的包上,忽然好奇这几日她到底画了多少稿。伸手打开包,一沓画纸滑了出来,我一张张数过,竟有四十多页。正要把画纸放回去,指尖却触到包底有件柔软的东西,隔着布料,轮廓竟有些眼熟。
我心头一动,伸手将那东西取了出来,展开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条吊带裙,浅杏色的棉麻面料,边角有些许洗过的褪色,正是多年前我第一次送她回家时,她冲完凉后穿的那一件。
记忆如同开闸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那时的她,还像个没长开的小男童,留着齐耳的短发,五官精致,面色红润,却全然没有如今的女人味,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偏偏那夜,她带着一股子偏执的疯狂,我们又都喝了不少酒,糊里糊涂就在她的房间里做了越界的事。仓促间没有准备,竟随手将她这件吊带裙垫在了床单上,那抹刺目的红色印迹,就这样留在了裙摆内侧。
那是她从女孩变成女人的见证。
我攥着裙子,指尖微微发颤,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连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都没听见。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荟英带着笑意的催促:“哥,快下来,菜都上齐啦!”我才猛然回神,慌忙将吊带裙叠好,放回包底的老位置,又把画纸重新压在上面,定了定神,快步下了楼。
宵夜摊的灯火暖黄,荟英和小不点已经吃得不亦乐乎。我坐在荟英身边,筷子却迟迟没动,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身上。那件裙子她带到虎门来,既不穿,又为何要贴身带着?难道她早就计划好要我帮她打供应商的电话,若是我不答应,便要拿出这件裙子来?
这般想着,我的视线愈发频繁。荟英很快察觉到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停下筷子问:“哥,你怎么不吃?一直看着我干嘛?”
我收回思绪,扯出一抹笑意,借着酒意将心里的不舍说了出来:“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有点舍不得,就想多看你几眼。”
她瞬间笑弯了眼睛,嘴角抿着,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以后哥想我了,就来看我;要是没空,我就来看你。”
“好。”我点头,催她,“快吃吧,都一点了。”
吃过宵夜回到房间,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这几天你天天钻书房,到底画了多少稿?”
她揉着太阳穴,语气随意:“没数,大概三四十款吧。”
“我帮你数数。”我说着,快步走向她放包的位置。手指刚碰到包身,荟英突然快步走过来,双手死死按住了包口,“明天再看吧,今天晚了,睡觉。”
“也不差这几分钟。”我试图掀开她的手。
她却按得更紧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我松开手,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包里有秘密?”
她被我的眼神吓到,连忙摇头:“没有,怎么会有秘密。”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手,声音低了几分:“真的没有,不信你就看。”
她坐到床上,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动作。我拿出里面的稿件,特意没有往下翻,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悄悄松了口气。我假装一张张数着,最后扬了扬手里的画纸:“唷,四十三张,你可真厉害。”
说完,我作势要把稿件塞回包里,却故意装作塞不进去,伸手往包底探了探,“咦”了一声:“下面有东西挡着。”
话音未落,我已将那件吊带裙拿了出来。
荟英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哥!”
我早有准备,将裙子举过头顶,手指轻轻一松,那件带着岁月痕迹的吊带裙便完整地展现在空气中。
“原来是条吊带裙。”我看着她,故作平静地问,“带过来怎么不穿?”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不再争抢,反而扑进我怀里,脸颊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哥,这件裙子我不穿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清晰,“但我一直带着。”
“不穿,带着干嘛?”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却闪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哥,别问了,好不好?”
我却想弄个明白,追问着:“不过是一条裙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将脸埋得更深,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我想你,我爱你。想你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看;想哭的时候,就把它蒙住眼睛。有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看着这条裙子,就又有了创作的灵感。”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先前的猜忌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动容。原来她没有任何目的,不过是睹物思人,将这几年的相思,都藏在了这条旧裙子里。
“这件裙子我知道,我洗过。”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沙哑,“难为你了,哥对不起你。”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个痴情的姑娘,这么些年过去,明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却还是深陷其中。我想劝她,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们睡觉吧。”
我扶着她躺到床上,转身将吊带裙叠好,准备放回包里。刚弯腰,却瞥见地板上飘着一张薄薄的纸。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化验单,上面赫然写着荟英的名字。
她伸出手,声音平静:“别看了,给我。”
我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默默将纸递给她:“把这丢了吧,留着不好。”
她却没有理我,反而伸手拿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的夹层里,语气坚定:“不,我要留着。”
我无言以对。这东西若是被她未来的男朋友看到,难免会生出麻烦。可我看着她决绝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劝说。回到床上,我抱着她,久久无法入睡。先前她跟我说起这件事时,我还有些不信,如今看着那张化验单,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还是她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哥,你别内疚,我不怪你,也不会难为你。那是我主动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就是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了。”
“睡吧。”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再不睡,天亮了。”
“可是明天你就要去杭州了,我又要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你记错了,是后天出发。”我纠正道,“睡吧。”
“那我明天不回深圳。”她抬头,眼神里带着期盼。
“好。”我答应着,“但明天要早点睡,我要开长途车。”
她这才乖乖地蜷缩进我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可我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原本想着让她早一天回去,我能好好休息一晚,可此刻,看着她安睡的模样,竟又有些舍不得她离开。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荟英的脸上。我醒来时,她还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出房间跟小不点交代:“你今天自己坐公交车去档口,我上午有事。”
返回房间,荟英依旧未醒。我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她安详的睡容,不忍心吵醒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她老家亳州带着我逛当地美景,在深圳的工作室熬夜赶稿,在订货会的酒宴上帮我挡酒,在香港的写字楼看款,在韩国的各个市场看衣服,在面料市场挑选韩国布料,在巴黎的街头漫步,在北京的酒店讨论设计,在长城攀登城墙,在故宫博物院走得脚发软,在杭州的西湖边散心,在广州的面辅料市场砍价,在上海的外滩看夜景,在平湖的工厂盯生产,在舟山的海边吹风晒太阳,在淳安千岛湖的游船上闲聊。
原来,我竟陪着她走过了这么多地方。
或许,正是这些朝夕相处的时光,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我也如她爱我一般,深爱着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时我的心境,全然是为了工作。我只是想让她放松紧绷的神经,能更好地投入到设计中。如今我已经脱离了工作室,或许,也是时候和她保持距离了。
我不想再耽误她的青春。一眨眼,女人就过了三十,到时候再找婆家,就难了。一个晓棠,一个谢莉,已经让我身心疲惫,手足无措。荟英虽然还小,可时间一年年过得太快,她该找一个年龄相仿的男朋友,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正常感情。
可我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远离她。原以为脱离了工作室,就能逃避和她们的纠缠,没想到这段时间,反而和她、和谢莉走得更近了。如今我唯一的期盼,就是她们俩的生意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只要她们一切都好,或许就不会再时时想起我了。
阳光渐渐浓烈,我也没了睡意,只是静静看着她。她的肤色并非纯白,却透着健康的蜜色,没用任何化妆品,皮肤依旧细腻光洁。柔软的头发散落在脸颊旁,恬静又美好。我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
她猛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眸对上我的视线,瞬间亮了起来:“哥,你亲我了。”
我点了点头,她的脸颊立刻漾开幸福的红晕,猛地钻进我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子,口中喃喃细语:“哥,我爱你。”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我抱着她,脱口而出:“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本不该说的,可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终究是没能忍住。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谁也没有提起床的事。直到两个人的肚子同时“咕咕”叫起来,才打破了这份缱绻。我拿起手表一看,竟已经十点多了。
“肚子饿了,起床吧。”我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嘟着嘴,一脸不舍:“时间过得真快,又半天过去了,好想让时间停下来。”
我们洗漱完毕,下楼去附近的饭店吃了午饭。回到家,她便一头扎进书房,继续赶稿。我则开车去了档口,跟几个客户通了电话,确认了明天去杭州的出发时间,又交代了档口的琐事,才返回家里。
她还在书房里忙碌,我便下楼买了一只西瓜,切好后端着果盘走到书房门口。“先吃点西瓜,歇会儿。”
“放外面吧,哥。”她头也没抬,手里的画笔还在纸上勾勒,“我马上就好,别把西瓜汁弄在画稿上。”
我依言将果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等她。没过多久,她就拿着一叠画稿走了出来,递到我面前:“哥,帮我挑挑,看看哪几款不行。”
我接过画稿,一张张细细审核,从款式设计到细节搭配,都以市场的眼光和多年的经验给出了意见,最后挑出了五六张我认为不太理想的。
她吃完西瓜,洗过脸,走到我身边坐下,接过我递来的画稿,问:“杀掉了几款?”
我指了指那五六张画纸,她看都没看,直接拿起,一张张撕得粉碎。我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别撕啊,”我无奈道,“可以修改的。”
“不用改。”她摇摇头,语气坚定,“我自己审稿,难免有疏漏,浪费人力物力。以前有谢莉和淑芬帮我把关,现在……哥,以后你帮我审稿,好不好?”
我看着她,故意逗她:“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稿件透露给谢莉?”
她笑了,眼神里满是信任:“我没想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不然你也不会说爱我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可别太相信,会吃亏的。”
“我知道。”她靠在我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轻柔,“但对哥,我无条件信任,就像你信任我一样。”
“想午睡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床上睡吧。”
她睁开眼,对着我撒起娇来:“哥,你抱我进去。”
我无奈地笑了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立刻搂住我的脖子,将脸贴在我的胸膛上。说是午睡,其实谁也没真的睡着。我们相拥着,在午后的静谧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小不点下班回来了。我们三人一起下楼,去饭店吃了晚饭,回到家看了会儿电视,便早早地上床休息了。
这一晚,荟英格外乖巧。她窝在我怀里,轻声说:“今天早点睡,明天你要开长途车,得养足精神。”说着,她反而伸出手臂,将我圈进怀里,“今天,我抱着你睡。”
我像个听话的孩子,枕着她的手臂,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竟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就起了床。洗漱完到楼下早餐店吃过早饭,我开车送小不点和荟英到我档口商场边放下小不点,然后载着荟英去汽车站,一路上,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到了汽车站,车停稳,她推开车门,我也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哥,去杭州的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我会想你的,你回来后,一定要来看我。”
“好,放心吧。”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再见。”
看着她上了车,看着汽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路的尽头,我依旧站在路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才猛然回过神,钻进车里,朝着档口的方向开去。
前路漫漫,杭州的生意在等着我,而身后的牵挂,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系着虎门,系着那个将相思藏在旧裙里的姑娘。
《孤叶浮萍》— 爱吃胡萝卜的木子金冈 著。本章节 第二卷 浪里走 裙影藏心,长路牵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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