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碗疙瘩汤的慰藉

绝界部署工程启动后的第三天。

陆云在月球坞站三号生产调度室倒下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他正在跟曜确认第四十七颗锚定节点卫星的引力场校准参数，说到一半句子断了，身体向前栽去，额头磕在操作台边缘。

调度室里六个人全愣了，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十二条主臂中的四条伸过去，将陆云从操作台上接住，平放在地面上。

曜的面板上没有五官，但胸口的红色光点一下加快了闪烁频率。

“天工。”

“已检测。”天工的回复比正常快了零点三秒。

“心率四十七，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三，脑电波频率降至深度睡眠水平以下。

排除外伤，排除器质性病变。精神力严重透支，中枢神经系统强制关机。”

“你给我说人能听懂的！”王敬业冲过来，蹲在地上。

“三天没歇。空间缝合吃掉百分之八十三的精神力，后头连轴转方案又一直往外放，补的撵不上漏的。身体替他拉了闸。”

“多久？”

“四十八到九十六小时。看他自己的。”

消息传到红星湾。

秦冷月接到通讯后放下手里正在签批的文件，没说话，直接走出了行政楼。

十四分钟后她出现在穿梭机停靠口，四十七分钟后穿梭机降落月球二号矿坑。

白夜已经站在了曜的工位门口。

Rt-02超弦战甲没穿，换了件灰蓝色工厂罩衫。

但右手握着那把玄武合金战刃，竖在身侧。

“里面。”白夜甩了一下下巴。

秦冷月走进去。

陆云被抬到了调度室旁边的值班室里，躺在一张硬板折叠床上。

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平稳但浅，眉头没皱，看着跟睡着了没两样。

秦冷月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温度正常，她没有叫醒他。

坐了十分钟后，秦冷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白夜说了一句话。

“谁也不能吵他，工程上的事找苏青影，行政上的事找我，他不醒，谁都不准进这间屋子。”

白夜点头，战刃横在门口地面上。

消息在红星厂内部迅速传开，老板累倒了。

月球坞站的工人知道后，三号生产线的当班组长把夜班工时从八小时主动延长到了十小时，没人提加班费的事。

苏青影接管了绝界部署工程的日常调度，每两小时向秦冷月发一条进度简报。

杰克马把正在谈的反重力冷却液尾款折扣推迟了一天，跑去基地食堂后厨帮王大妈切了一下午的菜。

林默率北斗舰队照常执行卫星投放任务，沿途多打了两百发校准弹。

王敬业蹲在坞站车间里拿着游标卡尺逐个检查出炉的卫星壳体，嘴里骂骂咧咧地把两块公差超标零点二纳米的次品扔进了废料桶。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陆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沿着灰白的涂层往东偏了个弯，不是月球坞站的天花板。

是红星湾家属院自己家卧室的天花板。

他记得这道裂纹，去年地震那次晃出来的，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

陆云转头，窗户半开，风把窗帘吹得鼓出来一个小弧度，外面有蝉叫。

不对。红星湾在哪个纬度来着？有蝉吗？

他坐起来，头有点沉，发蒙。

卧室门开着，走廊尽头传来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咚，刀工不好。

轻一下重一下，间隔不均匀。

陆云脸上松了松。

他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陆小远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滚了满茶几。

听到脚步声，陆小远一下子仰起头。

大眼珠子瞪得滚圆。

小家伙扔掉蜡笔冲过来，抱住陆云的小腿。

陆云弯腰把儿子捞起来。

小家伙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渍。

“哭了？”

陆小远用力摇头。

“没有！”

“那眼睛怎么红的？”

“画画画的！”

“蜡笔画你眼睛里了？”

“就是！画了好多张！”

陆云没揭穿他。

秦冷月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左手按着一个西红柿，右手握菜刀。

砧板上已经有了一堆大小不一的面疙瘩和切得歪七扭八的西红柿块。

灶上的锅开着，水咕嘟咕嘟翻滚。

秦冷月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陆云一眼。

“醒了？”

“嗯。”

“几点了？”

“四点多。”

“睡了多久？”

“三天。”

陆云靠在厨房门框上。“谁把我弄回来的？”

“你倒下那天。”

他没再问了，看着她把面疙瘩一把一把地丢进锅里。

面疙瘩大小不一，最大的跟鸡蛋差不多，最小的比米粒还碎。

他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秦冷月端着一大碗疙瘩汤走出来。

碗很大，是食堂的搪瓷大碗，装得满满的。

汤底是蛋花西红柿，红黄相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面疙瘩沉在碗底，有的煮透了变软，有的外面熟了里面还夹生。

陆云接过碗，勺子舀了一口。

面疙瘩有嚼劲，好听的说法叫有嚼劲，难听的说法叫没煮透。

他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秦冷月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吃。”

秦冷月鼻子皱了一下。

“骗谁呢。凑合吧，头一回做。”

她转身回厨房洗砧板去了，陆云端着碗走到窗边。

窗外是家属院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有几棵歪脖子树。

树下坐着一堆人。不对，不全是人。

白夜蹲在墙根，嘴里叼着一根红薯干，眼睛半闭。

零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王大妈刚给她洗好的被单。

幻音漂在空中离地半米，手里拿着一本《新华字典》在翻。

曜靠在树干上，十二条臂全收拢着，脚底的振动传感器贴着地面。

微光蹲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大片西瓜，双手捧着啃，汁水顺着下巴淌。

星流缩成巴掌大小蹲在微光旁边，也在啃西瓜，小脸糊了一层红色汁水。

汐的水球悬浮在树杈上方，内部淡蓝色光点柔和地脉动着。

大花趴在院子角落里，六条腿蜷缩，复眼半开，视线搁在院门口方向。

五个液态金属水滴排成一排蹲在院墙外面，胸口的泥巴怪兽朝着院内方向。

艾拉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从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嘴唇贴在碗沿一口一口地喝。

没人说话，没人在讨论工程进度，武器参数，敌舰动向。

就一帮人，加上一堆不是人的，坐在夏天傍晚的院子里啃西瓜。

“天工。”

“在。”

“绝界工程，走到哪了？”

“四十七号锚定卫星出厂了，林默编队昨天投了头一批三十六颗，剩下五百六十四颗在排队。”

“苏青影？”

“连轴干了四十九个小时，被王大妈拎回宿舍了，王敬业顶班。”

“杰克马？”

“跟观察者三十一号商贸节点签了反重力冷却液长约，价格杀到六折，他问差价里能不能抽百分之三的佣金。”

“批了。”

“他已经颠颠儿去对账了。”

陆云端着碗嘬了口汤。

窗外的夕阳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碳基的，硅基的，液态金属的，纯能量的，精神聚合态的，水元素的。

影子全搅在了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陆云把碗里最后一个巨大的没煮透的面疙瘩嚼碎咽了。

把碗放在窗台上。

天工的微型扬声器又冒出一句话。

音量更低了，低到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