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自我反思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很长很长，像一棵正在长大的、还在抽枝发芽的小树。但这棵小树要长到多大，才能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树荫？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真的能替别人挡住那些风雨么？

他没有急着去追。因为他知道，追上了也没用。恺撒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做的决定都帮他做了，该给他的时间都给他了。现在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再次接任这个学生会主席？

前世他当过学生会主席，那个位置他坐过，那些目光他承受过。他记得自己站在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上，面前是那些期待他发言的面孔。可他说了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大家就散了。就像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都没怎么散开，就沉了下去。然后他开始想。

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平心而论，自己其实是不想接任学生会主席的，因为自身的一些缘故，他是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学院的。

仔细一想，自己前世当上学生会主席以后其实什么都没做，学生会的运转是依靠各部门的部长——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那些他只在每周例会上见一面的人，那些他把文件推过去，他们就把事情做完的人。他们不需要他，他们只需要一个签字的工具，一个在正式场合站在最前面的人。而他恰好就是那个人。

他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去考虑该怎么样让学生会变得更加强大，他只需要出席。出席那些重要的场合，站在合适的位置上，露出微笑就行。行程是伊莎贝尔帮他排的，哪天几点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要穿什么衣服，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没有恺撒那样天生的领袖气质。恺撒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的气场会自己蔓延，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脚踝，漫过所有人的膝盖，漫过所有人的胸口，最后漫过头顶。

他也没有随便说几句就能鼓舞人心的口才。恺撒讲话的时候，你会觉得热血沸腾，觉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也没什么好怕的，觉得只要跟着他走，就一定能走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图书馆。图书馆的门还是那样安静地敞开着，里面的阳光还是那样温暖，里面的空气还是那样好闻。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她在等他。她的目光从书的页面上移开，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合拢，温暖着她的手掌。

零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恺撒说，想让我接任学生会主席。”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压的很低，但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足以让零听清楚每一个字。

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猜到了”。她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映着他的影子。

“你怎么想？”她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零说，“他不急着要答案，你也不用急着给。”

“那我再想想吧。”路明非点点头，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去考虑这件事。

“你以前也当过学生会主席，有什么感觉？”零问。

“没什么感觉。”路明非实话实说。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悲哀。

“我什么都不需要操心，除了出去执行任务之外，大多数时间就像是一个吉祥物而已。”他说“吉祥物”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自己似乎和“吉祥物”这个词就没有分开过。

“所有的行程都有人帮我安排好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因为这些都是事实，他也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席就行了。甚至连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用考虑，会有人帮我准备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伊莎贝尔的脸，说起来他之前能在学生会主席的位子上撑那么久形象都没垮掉，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功劳在伊莎贝尔的身上。

“伊莎贝尔么？”零点点头，“作为秘书，她的确很称职。”明明是很寻常的语气，和零平时的语气没有任何不同，语调平平的，嘴角没有弯，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光。可路明非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此刻似乎是有点危险了。

空气还是那样的空气，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零的脸还是那样的没有表情。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气压，也许是温度，也许是某种他不懂的、深奥的、只有恋爱中的人才能感知到的、神秘的信号。

他得说些什么才能安全活下去。这是他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求生欲这个东西，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比任何思维都快。但说来奇怪，他想了半天，脑海出现了很多种说辞，可想来想去，他还是在零面前说了实话。

“是啊，她确实很称职，我完全不需要考虑多余的事情。不只是她，学生会的其余人也都很称职，他们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然后他说了。“有我没我其实差不了多少。”

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他还是学生会主席的时候就开始憋，憋到现在，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感觉轻松多了，这话现在也就只能和零说了，哪怕换作前世的时候，他说出这种话想必都不会有多少人认同，他是学院唯一的“s”级学生，可他是真的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