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现在还是未来

“安格尔·泰。”

一个声音响起，平稳，低沉，带着某种经过扩音器处理的、非人的金属质感，穿透了新兵集结大厅内弥漫的淡淡消毒水气味、汗液与紧张情绪混合的凝滞空气。

一名身披深灰色动力甲、盔甲样式比在场所有新兵都要厚重古老、肩甲与胸甲上镌刻着更为复杂的经卷与羽笔浮雕的身影，迈着精准且无声的步伐，走到了刚刚完成列队、尚未来得及完全适应自身崭新躯体的新兵方阵前。

他戴着一顶造型骇人的头盔，那是一个完全仿照人类颅骨形态锻造的精工头盔，空洞的眼窝与裸露的牙齿在昏暗的舰船照明下泛着冷硬的陶钢光泽，下颌部位固定着发声格栅。

他是“圣言监军”，怀言者军团中负责征募、初训、以及进行某种特定“甄别”与“引导”的资深军官，其职责超越了一般军团的训练教官，更接近信仰的审视者与军团意志的直接传导者。

那骷髅面甲微微转动，仿佛“视线”扫过面前数百张或年轻、或已因改造而显得刚硬、但此刻都下意识屏息凝神的面孔。

最终，那空洞的“目光”定格在了队列前排，一个身形在新兵中略显突出、但比起真正的阿斯塔特战士仍显“青涩”的身影上。

圣言监军停在了那个新兵面前。

即使新兵已经历十九道基因种子手术的脱胎换骨，身高远超凡人，但在圣言监军面前，他仍显得矮了半个头。

那骷髅头盔微微低俯，冰冷的“注视”仿佛能穿透新兵的动力甲，直视其下刚刚稳定下来的强化器官与澎湃血液。

“欢迎加入怀言者军团。”

圣言监军开口说道，声音透过骷髅牙齿般的格栅传出，依旧平稳，听不出欢迎的热情，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宣告，或者是对某个既定事实的确认。

“为了科尔奇斯。”

他补充了那句每个怀言者战士铭刻于心的誓言。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帝皇，而是“为了科尔奇斯”。

他们基因原体的母星，他们信仰与道路的源头。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安格尔·泰。

此刻，他已成功度过了所有改造手术的危险期，身体与基因种子完美融合，承受了侦察兵阶段的残酷训练与实战筛选，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已蜕变为一名合格的阿斯塔特军团战士。

站在这里，意味着他正式成为了怀言者军团的一员，有资格在那深灰色的动力甲上镌刻军团的徽记。

然而，这并非终点。

对于怀言者而言，正式的“加入”，还需经过最后一道无形的门槛。

“接下来，”圣言监军不再看安格尔泰，他后退一步，骷髅头盔缓缓扫视整个新兵方阵，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扬声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关于你们正式加入军团的……最后一项考核。”

他顿了顿，让“最后一项考核”这几个字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激起新兵们心中细微的波澜。

他们早已历经过无数肉体与意志的考验，本以为今日只是简单的宣誓与分配，却没想到还有“最后一项”。

“这不是关于你们的战斗技巧，也不是关于经文背诵，更不是对你们忠诚的怀疑。”圣言监军似乎看穿了部分新兵眼中的疑惑，但他没有解释考核内容，只是用那平稳无波的声音继续道。

“这只是一个……选择。一个只属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他侧过身，抬起一只覆盖着精工装甲的手臂，指向大厅侧面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合金门扉。

那门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厚重与沉默。

“现在，保持肃立。我会依次点名。被点到者，单独进入那个房间。在那里，你们会得到问题，并做出选择。选择之后，离开房间，回到这里继续等待，直到所有人完成。不许交谈，不许询问，只需执行。”

命令简洁明了，带着怀言者军团特有的纪律性。

新兵们立刻挺直了脊背，目视前方，但眼神深处，难免对那扇门后的未知泛起各种猜测。

点名开始了。

圣言监军的声音平稳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被点到的新兵深吸一口气，迈出队列，走向那扇门，推门而入，然后门扉在其身后无声闭合。

每个人在里面停留的时间都不长，短则数十秒，长也不过一两分钟。

出来后的人，表情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们都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严格遵守着不许交谈的命令，但那种沉默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相互探究的氛围。

“安格尔·泰。”

终于，轮到了他。

安格尔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最后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涟漪。

他迈开被强化过的双腿，步伐沉稳地走出队列，穿过大厅，来到那扇门前。金属门扉触手冰凉。

他抬手，推开，侧身进入。

“咔哒。”

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将大厅里微弱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房间内部比想象中更小，更暗。

只有头顶一盏功率似乎被刻意调低的小灯，投下昏黄、有限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

光晕的边缘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让人看不清房间的具体大小与陈设。

而在那圈光晕的中心，放着一张简陋的金属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刚才在外面点名的圣言监军。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动力甲，戴着那可怖的骷髅头盔，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

他那空洞的眼窝，在自上而下的昏黄灯光照射下，在颅骨面甲上投出更深的阴影，使得那骷髅形象在静谧中显得格外诡异与深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安格尔泰在距离椅子数步远的地方站定，以标准军姿肃立，目视前方。

他没有说话，等待指示。

圣言监军似乎“看”了他几秒，然后，那透过格栅的、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只有一个问题，安格尔。”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

“你想在现在，还是想在未来？”

“现在？未来？”

安格尔泰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某种复杂的战术情景判断，或是关于信仰教义的深入诘问，甚至可能是某种心理抗压测试。

他做好了应对艰难挑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听到的是如此莫名其妙的两个词。

现在？未来？这算什么问题？这和他能否正式成为怀言者战士有什么关系？和他即将履行的职责、参与的战争、侍奉的原体与信仰，又有什么关联？

疑问如同细微的气泡，在他刚刚被训练得如钢铁般稳固的思维中泛起，但他迅速将其压制下去。

星际战士的天职是服从与执行，尤其是在这最后的“考核”中。

圣言监军没有解释，没有延伸，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意味：

“现在。还是未来。”

“做出你的选择。”

安格尔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

他没有时间深思，也不被允许深思。

在圣言监军那平静的注视下，他必须立刻给出答案。

直觉，或者说，某种深植于他性格深处的东西，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我选择现在。”他开口，声音清晰，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选择那个听起来更遥远、更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是选择了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现在”。

他想立刻投身战斗，立刻为军团和信仰贡献力量，立刻去践行他在训练和经文中被灌输的一切。

等待“未来”？那不符合他此刻沸腾的战意与渴望证明自己的迫切心情。

圣言监军似乎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那骷髅头盔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好的。”他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赞许或否定。

“一天之后，去三号星港，第三泊位等待。届时会有一艘战舰接你。它会载着你，和所有与你做出相同选择的人，前往远征舰队前线，正式加入作战序列。”

说罢，圣言监军竟然直接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简短的会面，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阴影走去——那里似乎还有一扇不易察觉的门。

这就……结束了？

安格尔泰有些愕然。

没有评价，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告诉他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时间地点。

这个“考核”简单得超乎想象，也神秘得令人不安。

“大人，”眼看圣言监军即将没入阴影，安格尔泰终于忍不住，在严格遵守纪律与解惑的冲动之间，选择了后者，他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疑惑与应有的恭敬。

“请恕我询问……”

圣言监军的脚步停住了，侧过身，骷髅面甲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

“这两个选择，”安格尔泰斟酌着词语，“‘现在’与‘未来’，究竟……有什么区别？我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他问出了所有新兵可能都有的疑惑。

这看似简单的二选一，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军团意图或个人命运的岔路？

圣言监军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那平稳的、透过金属格栅的声音，再次响起，给出了一个让安格尔泰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我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彻底融入房间另一侧的黑暗之中，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

那扇暗门似乎无声地闭合了。

房间里，只剩下安格尔泰一人，站在昏黄的光晕下，面对着一把空荡荡的椅子，脑子中一团乱麻。

但是，安格尔泰还是遵循“圣言监军”的命令，老老实实退出房间，随即前往星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