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我爸有彩电，全班都来我家看！

高小军正一个人在角落里生闷气，旁边一个跟他还算说得上话的同学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高小军，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啥呢？”那同学好奇地问，“你不好奇彩电长啥样啊？我记得前几天你还跟我们吹，说你家也要买电视了，咋样，买了没？”

这话像是点着了火药桶，高小军心里头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家当然没买！

不但没买，本来能买到的那台，还被李守业他爸给抢走了！

高小军梗着脖子，一脸不屑：“一个破电视，有啥了不得的。”

“切——”

那同学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摆明了不信，“你就装吧！没买就没买，嘴还挺硬，要是真没买，今天晚上跟我们一块儿去李守业家看不就得了？听说他爸人可好了，肯定让咱们看。”

“谁稀罕！”高小军把头扭向另一边，看都不看他，“我不去，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自以为好心地劝告对方：“我跟你说，你最好也少跟他们家来往，他们家不是什么好人。”

那同学听了这话，看高小军的表情更怪了，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屁孩。

“我看你就是羡慕人家有彩电吧？”他撇了撇嘴，懒得再跟高小“犟”掰扯，转身又挤进了李守业那边的人堆里，兴高采烈地讨论起晚上看电视的事。

“李守业，你家电视多大啊？”

“晚上都放啥节目啊？有动画片吗？”

“我妈说动画片都是给小屁孩看的，我想看打仗的！”

周围热闹的讨论声，一声声传进高小军的耳朵里，让他觉得烦躁无比。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李守业，心里头把那句“有什么了不起的”翻来覆去地骂了十几遍。

不就是个破电视吗？

还是从我家手里抢走的电视！

有什么好神气的！

直到班主任刘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上课”，整个班级才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恢复了安静。

听着老师讲课的声音，高小军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才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

夕阳的余晖给县城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李建业陪着二爷爷聊了半下午的天，还亲自动手给他老人家做了一顿热乎乎的饭，顺手用金针给他调理了一下身子，一直到傍晚家里上班的人开始回家才放心离开。

从二爷爷家出来，李建业慢悠悠地往柳南巷走。

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正蹦蹦跳跳地往家走，不是李守业和李安安又是谁。

“爸爸！”

眼尖的李守业第一个看见了他，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拉着妹妹就飞奔了过来。

“爸爸，你干啥去了？”李安安也仰着小脸，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去看你们二爷爷了。”李建业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今天上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在班里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李守业一挺小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得意，“爸爸，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晚上，我们班同学要来咱们家玩！”

李建业听得一愣。

啥情况？

这才上学第一天，就把同学都领到家里来了？

自己这儿子闺女，人缘也太好了点吧？

“哦？怎么回事啊？”李建业好奇地问。

李守业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啥，就是……同学们都没看过彩电，想来咱们家开开眼，我寻思着都是同学，就答应了，爸爸，晚上可能得来不少人，得麻烦你帮我招待一下了。”

李建业一听这话，顿时就乐了。

敢情自己这臭小子，是拿着家里的彩电当“诱饵”，跟新同学们打成一片了。

不过，这样也好。

孩子能主动交朋友，不排斥新环境，这是好事。

再说了，不就是来看个电视嘛，多大点事。

“行啊，”李建业爽快地答应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多大点事儿，你爸还能招待不明白？赶紧的，领着妹妹先回家洗手去，妈应该快把饭做好了。等晚上同学们来了，爸保证给你们招待得妥妥当当的！”

“好嘞！谢谢爸爸！”李守业得到了肯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李安安就往家跑。

李建业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欢快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推开院门，艾莎和安娜正在厨房里忙活着，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建业，你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开饭了。”艾莎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道。

“妈！晚上我们同学要来家里看电视！”李守业献宝似的嚷嚷道。

艾莎闻言，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真的呀？那敢情好，家里正好热闹热闹！”

李建业走进屋，一边洗手一边对艾莎说：“等会儿多准备点瓜子花生，再切点水果，晚上孩子们来了，别让人家光坐着。”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艾莎办事向来利落。

……

天色擦黑，高小军背着书包，有气无力地挪进了自家院子。

他一整天都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蔫头耷脑的，连走路都提不起劲。

“哎呦，我的大孙子放学啦！”

刘老太正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立马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快，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你爷爷今天有大好事要宣布呢！”

刘老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喜气，眉眼都笑开了花。

高小军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把书包往屋里一扔，慢吞吞地走到水缸边开始洗手。

什么好消息？他一点也不期待。

他现在心里头乱糟糟的，什么事都引不起他的兴趣，脑子里装的只有同学们对李守业和李安安两人的喜爱，明明很多都是他的朋友，还约好了到时候一起来他家看电视呢。

结果现在，全都约好了今晚去李守业家看彩电。

不就是个破彩电，没看过电视吗？

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高师傅也乐呵呵地从屋里拿出一瓶二锅头，给自己满上了一小杯。

“来，小军，多吃点肉，上学第一天累坏了吧？”刘老太往孙子碗里夹了一块专门给大孙子做的肉。

高小军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也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一个人的沉默，显得有些怪异。

高师傅喝了一口酒，脸上红光满面，清了清嗓子，终于忍不住要宣布那个“好消息”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露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小军，睁大眼睛瞅瞅，这是个啥？”高师傅把那张纸片在孙子面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骄傲。

那是一张电视机票！

前些日子在百货大楼，因为李建业的出现而没能买成彩电，彩电货源紧缺，只能放弃彩电购买黑白电视机了，高师傅又托了厂里关系，费了好大劲才终于又搞到手一张黑白电视机的票！

“小军，看见没？电视机票！”刘老太在一旁激动地补充道，“你爷爷厉害吧，票到手了，明天！就明天！咱们就能去百货大楼，把咱家自己的电视机给提回来！”

刘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期待地看着孙子：“高不高兴？以后咱们就在自个儿家里看电视，想看啥就看啥，再也不用去别人家挤了！”

在她看来，孙子之前为了电视机的事，可是念叨了好久，现在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还不得高兴得蹦起来？

然而，高小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张电视机票，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嘴里几乎听不见地嘀咕了一句：“有啥可高兴的……”

说完，就继续埋头吃饭，好像那张能让全院都羡慕的电视机票，还不如他碗里的一块土豆。

“……”

高师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老太也愣住了，脸上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纳闷和不解。

这孩子……是咋了？

之前不是天天盼，夜夜想，做梦都想要一台电视机吗？怎么现在票都到手了，他反倒是一脸的不乐意？

“小军，你……”高师傅刚想开口问。

高小军却突然放下筷子，闷声闷气地说：“我吃饱了。”

说完，也不等爷爷奶奶反应，就一个人起身走出了屋子。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闷到了极点。

高师傅看着满桌的菜，端起酒杯，一口就把剩下的酒给喝干了，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心里头也堵得慌。

刘老太更是没了胃口，担忧地看着院门口孙子孤单的背影。

高小军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也不去别处玩，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他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刘老太拿着一件褂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小军，你到底咋了？”刘老太在他身边蹲下，心疼地问，“跟奶奶说说，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高小军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看着天，没说话。

“那是为啥呀？”刘老太不放弃，继续追问，“你看看你这一天都拉着个脸，马上就有电视看了，咋还不高兴呢？你不是最想看动画片吗？是不想看了？”

高小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啥？

说他家的电视机是李建业家抢走后，李建业的儿子李守业在班里炫耀彩电，所有同学都围着他转，把他冷落在一边？这话他说不出口，太丢人了，好像他多羡慕人家似的。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胡同口传来一阵阵热闹的说笑声。

“哎，你们说彩电是不是比黑白的好看很多啊？”

“那肯定的！我听我爸说，彩电里的人脸都是肉色的，跟真人一样！”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今晚可得好好开开眼！”

“李守业家真大方，让咱们全都去看！”

几个和高小军同班的男同学，正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从他家门口路过，看方向，正是要去柳南巷李守业家。

其中一个眼尖的同学，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高小军。

“咦？高小军？”那同学停下脚步，冲他喊了一声，“你咋坐这儿发呆呢？走啊，一块儿去李守业家看电视去！”

……

高小军像是没听见一样，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只是把下巴埋得更深了，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小石子出神。

那同学见他不搭理人，也觉得没趣，撇了撇嘴。

“嘿，我说你这人……”另一个脾气急点的同学想说点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人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人家不愿意去，咱们自己走，别耽误了看电视！”

“就是，管他呢，咱们快点，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走走走！”

一群半大的孩子呼啦啦地从高小军身边跑过，带着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他们的笑闹声和对彩电的期待，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高小军的心上。

很快，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高小军和他奶奶两个人。

刘老太站在原地，看着孙子那孤零零的背影，再回想刚才那群孩子兴高采烈要去的地方，心里头那点迷糊一下子就散了。

她全明白了。

怪不得孙子回到家都提不起劲，一直沉着个脸，怪不得看见电视机票也不高兴。

敢情是人家李守业家的那台彩电，把全班同学都给勾搭走了！

本来，这些孩子里有好些个，都是跟自家孙子玩得好的，之前也都说好了，等他家买了电视，就上他家来看。

可现在……

刘老太心里又酸又涩，既心疼孙子，又有点说不出的憋屈，李建业家那台彩电，本来就该是他们家的，要不是李建业横插一脚，现在被同学围着转，风光无限的，就该是她的大孙子高小军！

她蹲下身子，放缓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后背。

“小军，不就是个电视嘛，咱家明天也有了。”刘老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等明天咱家电视买回来，你也把同学都请到咱家来，奶奶给你们炸虾片，煮花生，保管比他李守业家还热闹，让你在同学面前有面子！”

高小军的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是被奶奶的话戳中了痛处。

还在同学面前有面子？

有啥面子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和委屈，冲着刘老太就嚷嚷开了。

“看什么看！”他声音又闷又响，“一台破黑白电视，有啥好看的？！谁稀罕看！”

吼完这一句，他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老太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是啊，人家看的是彩色的，自家买回来个黑白的，怎么比？孩子们图的就是个新鲜，到时候谁还愿意来看黑白的？

她看着孙子那副样子，心里疼得跟针扎似的，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门口又陪着坐了一会儿，眼看夜风越来越凉，刘老太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屋。

高师傅正一个人坐在饭桌旁喝着闷酒，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老头子……”刘老太走过去，把孙子不高兴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那李建业家那俩小子也去上学了，家里有彩电，小军的同学全跑他家去了，咱孙子心里不舒坦呢。”

高师傅听完，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彩电好，可那玩意儿现在整个县城都没几台，有钱有票都买不着，他能再弄到一张黑白电视机的票，已经是托了不少关系，费了老大的劲了。

他沉默了半晌，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高师傅一抹嘴，声音洪亮地说，“不就是彩电吗？现在是没货，咱先买个黑白的看着，等啥时候百货大楼又有彩电了，咱再买一台，咱家不差那个钱！”

高师傅是厂里唯一的六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将近七十块钱，是实打实的高收入，家里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钱，买一台电视机确实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在他看来，只要能让宝贝孙子高兴，花多少钱都值了。

刘老太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老头子，你说真的？”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高师傅一瞪眼，“去，跟小军说去！就说爷爷答应了，等有彩电了，第一个给他买回来，让他别憋着个脸了，天大的事有爷爷给他兜着！”

“欸！好嘞！”

刘老太得了准话，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脚步轻快地又走出了屋子。

她再次蹲到高小军身边，喜滋滋地把高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

“小军，听见没？你爷爷说了，咱先看黑白的，就当解个闷儿。等以后有彩电卖了，咱立马就去搬一台回来，保证让你看上！”

然而，高小军听完，依旧没什么反应，还是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

“知道了。”

他声音很小，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又补了一句：“别烦我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刘老太所有的热情和期待，再次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知道，孙子心里的坎儿过不去，等到他家再买彩电的时候，小军的那些同学们早就在李建业家把彩电给看腻了，那份独一无二的荣耀和新鲜感，早就没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刘老太只好站起身，默默地退回屋里，只留下高小军一个人，和满院的孤寂。

……

而与此同时，与高家相隔几条胡同的柳南巷李家大院，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院子正中央，一张大方桌上，稳稳当当地摆着一台崭新的大彩色电视机，电视机前，乌泱泱地坐了十多个半大孩子，一个个都从自己家里搬来了小板凳，坐得整整齐齐，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对那台“大家伙”的好奇和渴望。

李守业和李安安兄妹俩，像两个小主人一样，被同学们簇拥在最中间最好的位置。

艾莎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屋里笑着走了出来，托盘里装满了瓜子、花生还有切好的苹果块。

“来来来，同学们，别光坐着，吃点东西！”艾莎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托盘里的零食分给每一个孩子，动作麻利又大方。

“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孩子们嘴甜得很，一个个都礼貌地道谢。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接过一块苹果，仰着头看着艾莎，由衷地赞叹道：“阿姨，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人一样！”

另一个女孩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李守业，李安安，你们妈妈真漂亮！”

艾莎被这群孩子逗得哈哈大笑，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回应：“你们也好看，好会说话，阿姨可太喜欢你们了！”

李守业听着同学们对妈妈的夸赞，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和自豪。

李建业把天线捣鼓好，又调试了一下频道，终于，伴随着一阵“滋啦”声后，电视屏幕“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五颜六色的测试图案瞬间出现在屏幕上。

“哇——！”

院子里所有的孩子，包括李守业和李安安，都像是第一次见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整齐又响亮的惊叹。

那绚丽的色彩，对这些看惯了黑白小人书的孩子们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孩子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指着屏幕，结结巴巴地喊道：“是……是彩色的！真的是彩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