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十月,天子于长平观讲武,十五万大军声震郊野,秣马厉兵,唯待北伐。
然凛冬骤至,一场暴雪先期而降,天地尽染素白。西北苦寒,粮道艰阻,北伐之期遂延至来春。
于是旬月以来,王豹为尽握尚书台权柄,晨理荒秽,戴月而归,案牍如山。
各地奏疏琅琊满目,首为吏治司法之属:或荐属官升迁,或劾同僚枉法;有重案请决,亦有疑狱乞朝廷明断。
属官升迁尚易处置,遣使核其政绩,依制批复即可。
然弹劾之疏,最是缠人——今日三辅某郡吏劾县官私蓄甲兵、欺男霸女;明日该县官便反劾郡吏通外走私、侵吞公款。
双方皆洋洋千言,各执一词。
王豹初掌权柄,正气凛然,拍案道:“查!一律从严!”
不料案卷如雪片纷至,命案、劫掠、贪墨、边贸违禁……牵连之人愈查愈广。
自郎官、侍御史乃至九卿、骑都尉,皆携礼登门,或明或暗,请托说情。
连司徒淳于嘉亦堆笑而来,作冰释前嫌之态;素附王豹的司空韩融,亦为故旧请托。
王豹掷卷长叹:“司隶之地,一板下去,竟不知掀起何等盘根错节。”
周忠莞尔,敛袖缓言:“明公虽怀廓清四海之志,然汉家梁柱百年蠹朽,若尽数撤换,恐殿宇倾颓。倘欲推倒重筑,则新木生而虬根又结,循环无已。是故圣主权臣,皆知下吏之弊,多示敲打而不行斧钺。一者持其短以慑人心,二者施恩渥以收鹰犬。昔萧相国自污求田,纳垢于高祖,正为此道——留瑕示忠,乃保身全功之智也。”
言罢,复拱手劝道:“恕臣直言,以明公之势,固可尽拔朽根,另立新厦。然若他日明公股肱亦行此道,除之则人心见离,终成孤臣;容之则法度空悬,何以服众?既知循环难免,何苦今日尽斩牵连?”
王豹闻言颔首,笑而应之:“故《道经》云‘上善若水’,然俗语亦谓‘水清无鱼’。罢了,周公且择其中害民者诛之,以儆效尤!”
其二则为经济民生之类,恰逢各州岁终上计:户籍田亩、粮收赋税、盐铁之利,皆需核验;又有请拨粮种、求赈灾荒之疏,或陈水利修浚、道路营缮之请。
最可气者,乃第三类——无事亦作有事书。
诸州郡官吏,政乏可陈,便大书祥瑞灾异:或称麒麟现、嘉禾生,以贺升平;或言日食星变,谓天象示警,请陛下修德禳灾。
竹简堆积,十车不能载。
王豹初掌台阁,虽不胜其烦,犹强作事事躬亲之态。冬夜四更将尽,犹敕人执烛披阅,寒笔触纸,手皴裂而不止。
豹终掷卷长叹:“幼安何故迟迟不至长安!”
……
初平四年,十一月,王豹在长安种种,被有心者传遍十三州,尤其是阅兵之事,一时间北方士族皆言:“豹者,名为太师,实为汉贼。”
而南方士族却迥然不同,因为王豹为选司隶官员,令各郡郡守举荐贤才的消息已传遍南方,南方士族皆言:‘乱世用重典,若无雷霆手段,何以安这乱世局面?’
与此同时,一支精锐护卫两辆车驾,从峣关而出,一入三辅大地,关于王豹在长安的各种讯息,便铺天盖地般传来。
一辆车驾中,陈黍苦着脸:“完了!阿安,要不咱们还是称病回扬州吧,实在不行,咱躲回箕乡也成呐。”
何安还未说话,一旁李牍便憨笑道:“如今主公权势滔天,咱躲回扬州作甚?”
但见陈黍一拍他脑袋:“傻胖子,汝这些年尽想着吃去了?在天子脚下欺负天子,能有甚好下场的?”
何安苦着脸:“如今吾等就算躲回箕乡,只怕也会被当初仇家生吞活剥啊。”
旁边郑薪调笑道:“汝酷吏何安的仇家,与吾等又甚关系?”
何安瞥他一眼:“是是是,偏汝命好,如今顶着郑工之名,到哪都受人吹捧。”
郑薪一翻白眼:“汝光见受人吹捧,怎不见某这头发都快薅光了?”
陈黍叹道:“唉……要某说啊,怪就怪当初孔礼老儿,怎就把王君分到上柳亭了呢?”
李牍瘪嘴嘟囔道:“若非把王君分到上柳亭,吾等只怕还为吃饭发愁哩!”
何安笑骂道:“怎的?咱上柳亭还供不起汝半张黍饼?”
陈黍闻言嬉笑道:“胖子如今酒肉管饱,只怕早忘了黍饼是何滋味咯。”
这辆车驾中,几人是一路耍着贫嘴。
而另一辆中却是气氛却全然不同。
但见管宁手捧《春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荀彧在旁按捺不住,出言试探道:“君侯近来行事,愈见僭越之迹。长此以往,恐生王莽之志。此去长安,幼安兄还当多加规劝才是。。”
管宁闻言合上书卷,叹道:“文莫非不曾闻军中传言么?明公得玉玺而未献朝廷,其心已可见一斑。宁劝有何用?况且——”
言至此处,管宁忽正色望向荀彧:“文若以为,今日之扬州,比之往昔如何?”
荀彧一怔:“幼安兄此言何意?”
管宁微微一笑:“不瞒文若,自光和五年追随明公至今,其逾越礼制之举,早已不可胜数。然观今日扬州,纵是丹阳、章豫这般久经战乱之地,礼乐亦渐复兴。随着明公兵锋北指,扬州已无刀兵之患,文教日盛,弦歌渐起,百姓富足。”
他稍作停顿,目光愈显清明:“如今宁方渐悟师君当年所言——明公持斧钺于前,吾等复礼乐于后。如此天下可安,礼乐能复。”
荀彧眉头深锁:“幼安兄素习圣贤之教,何出此悖逆纲常之语?纵使君侯于治世有尺寸之功,既得传国玉玺,为人臣者自当劝归朝廷,岂可因功而废忠义大节?”
管宁缓缓摇头:“文若岂不见,如今所行之法度政令,已与汉制殊途。况明公非是跋扈恣睢之人,既已如此行事,岂还有回头路可走?文若试想,南方若重归旧制,则商序紊乱,百姓之利受损;而无数寒门学子苦读数载,却出仕无门,岂不作乱乎?吾等苦心经营的礼乐,不复存矣——”
但见他目光投向车外苍茫旷野:“明公若刻薄天下之民,宁当规劝之,然则若是为扫清新政障碍,宁为何要阻?”
荀彧闻言失神,发愣良久:“幼安兄可曾想过,今日君侯僭越太师,若无人阻挠,明日便会称公爵,亦或称王,甚至……”
管宁肃容道:“文若试想,明公若名份不正,长此以往,如何压服麾下骄兵悍将?届时非止汉室倾覆,天下亦将大乱。”
荀彧皱眉道:“为何要君侯压服?倘使众将皆服王化,忠心天子,自有朝廷封赏。”
管宁闻言想起往事,摇头失笑:“文若莫非不知,明公自营陵起,便招募乡勇,可谓对军权执念颇深,若劝让出兵权,明公当斥汝书读痴也。”
荀彧长叹道:“连汝管幼安都持此态,汉室亡矣!”
……
数日后,几人车驾驶停于太师府外,豹闻讯大喜,丢下一桌琐事,是披头散发,蹬蹬几步冲出院落,但见一身素衣的管宁,豹上前执管宁之手,喜极而泣:“幼安兄,汝可算来了!”
管宁诧异道:“明公何故至此?”
王豹大笑曰:“有幼安兄在,这太师府诸事,某可高枕无忧矣!”
管宁当即猜到他又想把诸多政务推来,随即拱手道:“今明公身系天下,切不可再懈怠政务。”
王豹一扬嘴角:“政务托付幼安,岂曰懈怠?”
管宁无奈摇头,但见王豹看向一旁荀彧唇角扬起:“文若乃当世大才,今可愿出仕,入朝陪王伴驾、中兴汉室?”
荀彧听到这熟悉的道德绑架,不由面色古怪,心说:今身居高位,可这惫赖性子怎一点没改?真是闻其人,不如见其面。
相当这,他有心中一叹:唉,实如幼安所言,君侯非跋扈之人,入长安所行种种僭越,恐皆在造势,然现如今亦是非他不能平乱世也。
但见荀彧犹豫良久之后,拱手道:“彧愿为匡扶汉室,略尽绵薄之力。”
王豹得计,嘴角高高扬起道:“有文若辅佐,汉室当兴也。”
但见何安一众憋笑半晌,见王豹看来,当即长揖:“吾等拜见主公。”
王豹见何安四人倍感亲切:“如今某掌管尚书台,政务实在繁多,今叫诸君入长安,乃辅佐某理政,从今日起,尚书台分设六部尚书,将分管各项政务。”
说罢,他带众人入府,坐定正堂之后当即分官:
何安为刑部尚书,分管各地上报司法案件;
陈黍为户部尚书,分管各地上报户籍、财经、赋税及财政收支,以及调配下拨赈灾物资。
李牍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等。
郑薪为工部尚书,掌管工程、营造、水利及屯田事务。??
荀彧为礼部?尚书,掌管礼仪、祭祀、察举及太学事务。
分都分到这了,王豹心说:兵部咱也分出去好了,免得烦心。
他见一旁和箕乡众吏挤眉弄眼的秦弘,当即任命他为兵部尚书,掌管武官选授、兵籍、军械制造及军情传递 。
但见众人纷纷拱手谢恩。
于是乎,整个尚书台,除了荀彧的礼部,都叫箕乡人包圆了,个个官拜千石。
而王豹自己则美滋滋暗忖:嘿,分设六部,左仆射周忠负责把关,御史大夫管宁负责监察,咱这太师府,完美运作!
……
《汉末:从亭长开始烹小鲜》— 带投小弟 著。本章节 第531章 分设六部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256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