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不孝顺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二叔家的春联还没贴，窗棂上落着一层灰。堂屋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老式cRt电视特有的嗡嗡声。

“二叔？”

他喊了一声，屋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二叔从里头出来了。

二叔老了。

这是李耀辉的第一反应。才半年没见，二叔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骨头，整个人塌下去一截。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着，嘴角往下撇着，看见他的时候想笑一笑，但那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散了。

“回来了？”二叔的声音干巴巴的。“还想着你不一定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东西从架子车上往下搬。

“来就来呗，拿啥东西……”永远都是这一句。

二叔嘴上说着，人却站在门口没动。

东西还是往年一样的东西，往年，他都走过来接过那壶油。

这时候二婶从里屋出来了。

“耀辉来了？”

她伸着脖子，越过自己的身子往后看，像一只老鹅。

“你一个人回来的？”

“嗯，我自己。”

“哦……”二婶的尾音拖得比小卖部嫂子还长，眼珠子转了转，“媳妇呢？媳妇不回来啦？进屋。”

堂屋里的火炉烧得不旺，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但屋里还是冷。李耀辉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下去一个坑，弹簧硌屁股。

二叔坐在对面，一只手端着装着浓茶的搪瓷缸，另外一个手摩挲着自己的右膝盖。二婶端着水进来，放在破旧的茶几上，把桌子上的瓜子盘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说，“我出去看看，晚上吃啥饭。。。”

然后就掀开帘子窜了出去。

“李树林家要把墙推了重垒。”二叔见媳妇出了院儿，从兜里掏出烟点着，刚吸了一口，就咳个不停。

“大，你少抽点烟，我听见你喘呢。”

“我不碍事。说墙的事。”他的嗓子哑着，那种哑，不像是单纯抽烟抽的。“我跟你弟说了，他要敢推，我们爷儿几个就上去，这个仗该打还得打，要不咱老李家真没脸了。。。。”

李耀辉的心咯噔一下，说出话来，声音也不清亮。

“叔，不能打仗，你岁数大了，侄儿都还小，要是我弟手没个轻重，打出点啥事，家里小孩儿咋办？我在医院，天天看病号，现在打出点毛病，见了血，你知道得花多少钱？还不一定落下什么毛病。。。何必呢？。。。”

“哼！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窝窝囊囊的活着有啥意思！听你这意思，你肯定也不管。我就多余问你！算了，家里的事你也没有管过，你是个小辈，我问你干啥呢？”二叔抬起手挥了挥，缺失的那根手指晃在眼前格外扎他的心。“不说我家的事了，说你，你老丈人进去了，对你有啥影响没有？那单位啥的，不找你的事吧。。。。”

“二叔，不是我不管，这事得讲理，我想着，还是把村里老人喊来，我一会儿跟你一起去找找村书记，买点东西，好好说说，问问。。。”

他的话说了一半，院子里叽叽喳喳有了动静，

二婶左手抱着一个，右手拉着一个，掀了帘子进来了：“快，喊大爷！这可是你们城里的大爷！耀辉，看看，你侄儿和侄女，是不是又大了！”

两个小孩嘻嘻笑着围了上来，李耀辉赶紧站起来，一人塞了一百压岁钱，说了几句吉祥话。

“你弟不知道跑哪打牌了！我让娥去寻他去了！”二婶一看主要任务完成，脸上是满意的放松，拍着两个小孩的屁股：“去，跟狗玩去吧！让大人说话！”

随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下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机里在放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还要降温。

二婶在旁边坐着，手里的瓜子磕得噼里啪啦响。磕了几颗，终于没忍住：“耀辉啊，你爸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说你，咋找了这么一家，你二叔也不让问，自己在家憋着生闷气，我说问问咋了，都是自己家人。。。。”

李耀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说这……”二婶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村里说啥的都有，杀人啦，贪污啦，黑社会啦，包二奶啦。。。那个人咋那么坏！你说这。。。一判。。。不是把你给毁了吗？”

“我正常上班。”

“那钱呀，房子呀，判没判到你俩头上？”

“没有。”

“没有？”二婶撇着嘴：“没有你回来连个车也没有。。。媳妇也不敢回来。。。你有啥事别瞒着家里，你说清楚了，我们心里有数了也好替你在外面说话。。。”

“你少说两句吧！”二叔烦躁的挥挥手。

“问问咋了。。。切。。。。”

二婶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咱老李家这叫什么？叫一夜回到解放前。外面那些人咋说的你知道不？说咱耀辉攀高枝，结果高枝断了，摔下来了。说得可难听了。”

李耀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出去看孩子吧。听见你说话我脑瓜子疼。”二叔的声音更闷了。

“我少说，我不说外面就不传了？”二婶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那孩子在外面，家里啥情况也得让他知道吧！啥都不让说，他是没啥，他还有个老娘在村里，难道啥都让嫂子背着？。。。”

“我妈咋了？”李耀辉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树枝。

“你妈……”二婶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你妈吓的天天也不敢出院，有时我过去拍门也不开，你说一个老太太自己在家里。。。就这样，能行？。。。”

李耀辉腾的站了起来，

“二叔，二婶，我回来先上的你家，这去三叔家看看。东西给你们放这儿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娘。”

二叔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那堆新砖旁边，腰塌的更低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他本来打算走完亲戚再回去，但现在他心里顾不上三叔了，推着架子车赶紧往自己家走，车上的东西放下三样，按说应该轻了些，但是没有。脚步反而比来的时候又沉了。

走到家门口，大院的门果然关的严严实实。

他拍了拍门，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妈。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才有了动静。悉悉索索的，伴随着母亲仓皇的声音：“谁呀？。。谁呀？是辉？”

“是我！妈，开门！”

门开开的一瞬间，李耀辉的心难受到了极点：娘又瘦了。瘦得脸上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陷进去两个坑。腰更弯了，站在那像一把折了的尺子。身上的棉袄还是去年那件，袖口磨得发了白，领子上的扣子少了一颗，头发干枯花白，看自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确认是自己后，那道缝后面又神奇的透出一道光，那道光灼伤了他的心，像激光灼刻一般，在他胸口烙下三个字：不孝顺。

“哎呀，真是辉，我心里还盘算着，你该回来了。。。还想着。。。也不知道你回来不回来。。。”

她拽着他往院子里走，他挣了一下转身出去把架子车推进来。

她又回身把大门重新关上。

“你拿这么多东西，我哪吃的了？”

“还有三叔家的。”

她表情微微一变，但并没把话说出来。

走进堂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灯照例没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剩着半碗稀饭，旁边搁着半个馒头，硬得像石头。

凳子旁边放着竹筐——筐里一把老豆角，干得都卷了边了。地上散着一些豆角上择下的筋。

“我想着晚上炒个豆角吃，刚择了一半儿。坐这儿，辉，冷不冷，妈去把炉子生上吧！”

“我去生。”

母亲跟了过来，李耀辉蹲下来往炉膛里塞干柴，母亲就把簸箕里的碎炭块儿倒在他手边，又弯腰去捡滚远的那几颗；他划火柴时，母亲把一沓旧报纸递到他膝盖旁，然后退后半步，拿火钳把炉盖上的灰轻轻刮掉，刮完了也不走，就那么攥着火钳站着看他的侧脸。

“我不回来，你连炉子都不生？你这样，让我咋放心。”跟娘的状态比，家里那些糟心的事，都抛到脑后，不算事了。

“我不冷。”周菊英看着炉子生起来，火光照亮了儿子的脸，这脸她怎么看都看不够，甚至想伸出手摸一摸，但她忍住了，不知道自己想说的话儿子越不愿意听，但她实在忍的太辛苦了，还是轻轻的问了句：“娇娇怎么没跟回来？”

“我没让她来，我们刚换个地方，搬到医院旁边了，家里乱七八糟，我让她收拾收拾。。。再说。。。也买不来火车票。。。”他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赶紧又说：“妈，我现在可忙了，我们科室的技术骨干转单位了，现在我的活最多，以前住的远，爬五楼，天天把我累的。。。我们主任老是找我，啥手术没有我都不行，我就想着还是离医院近点吧。。。有个急事，也方便。。。救人嘛，住的那么远哪能行。。。。”

周菊英听着，脸上露住欣慰的笑意：“我儿现在做手术厉害了？那可了不得，我说你瘦的。。。。我还以为。。。”

她停了口，犹豫了下，说：“你老丈人的事。。。。我还以为。。。得把你影响的厉害。。。。”

“不影响，我这月工资还涨了，拿了六千多。”他多说了五百，只为母亲高兴，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千塞到母亲兜里。“给，妈。”

周菊英面露惧色连连摆手：“别给我！我不要！我能花着个啥！你们正是吃紧的时候。。。。”

“给你你就拿着。”他假装生气，他知道自己一露这个表情，母亲就会退让。

炉子渐渐燃起，炉子上的铝壶也开始有了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