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颤动,很轻。
像风中最后一丝不肯落下的柳絮。
但在这片由纯粹概念构成的灰白世界,任何“动作”都显得突兀。
老人的话音刚落,孙刑者和诛八界便同时注意到了这丝异动。
云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道缝。
视野里没有颜色。
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一座高耸入空,由“不屈”与“勇气”堆叠的山。
一条蜿蜒流淌,满是“哀恸”与“绝望”的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
云逍的【通感】本能地开始解析。
那不是香,也不是臭。
像是一本被人反复翻阅,最后被撕碎丢进火里的旧书。
一股“被遗忘”的味道。
他撑着身子,试图坐起。
浑身上下,空空如也。
人皇剑意耗尽了。
佛魔金身也黯淡无光。
气海里的小猪崽八戒睡得更沉了,仿佛感知到外界的彻底死寂,连梦话都懒得讲。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只剩下一张蔫吧的皮。
“醒了?”孙刑者扶了他一把。
“嗯。”云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哪儿?”
“宇宙的垃圾场。”孙刑zhe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或者说,消化道的末端。学名,‘遗忘坟场’。”
云逍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名词。
他看到了不远处如石雕般的师父玄奘。
看到了蜷缩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的杀生。
看到了抱着金大强残骸,神情麻木的诛八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干瘦的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他。
那眼神,像个经验老到的屠夫,在打量一头从未见过的牲口。
“胡椒粒,醒了。”老人沙哑地开口。
云逍愣了一下。
“什么胡椒粒?”
“你。”老人用枯瘦的指头点了点他,“从别的餐桌上弹过来的。”
孙刑者把老人的话,连同玄奘是“剧毒美味”的判断,快速复述了一遍。
云逍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那最后的“通感”,捕捉到的【归墟】二字,是那个终极存在的名字。
原来,他们费尽心机,玉石俱焚,所谓的逃出生天……
只是从餐盘里,被吐到了地板上。
“所以……”云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算是……升级了?”
“从主菜,变成了厨余垃圾?”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至少在短期内,是安全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现场死寂的麻木。
孙刑者和诛八界都呆呆地看着他。
都到这个地步了,大师兄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还能考虑“升职”的问题?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近似于“欣赏”的光。
“安全?”他笑了起来,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孩子,当厨子发现脚边有一块弄脏地板的垃圾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找个撮箕,把它扫起来,扔进火里。”
“‘归墟之主’的注意力,迟早会因为这块‘剧毒的美味’……”他指了指玄奘,“……重新回到这里。”
“到时候,我们这些‘垃圾’,会被顺便清理掉。”
孙刑者的心,再一次沉入谷底。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这句话彻底浇灭。
跑,跑不掉。
打,更是个笑话。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规则”。
一个定义了“终结”的规则。
云逍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盘腿坐下,非常认真地看着老人。
“前辈。”他换了个称呼,“既然您能在这儿待这么久,想必不是在等死。”
“有办法,对吗?”
“一定有办法的。”
老人咧着嘴,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道:“你能用拳头,打碎‘饥饿’这个念头吗?”
云逍一怔。
“你能用刀,砍断别人心里的一段‘悲伤’吗?”
云逍沉默了。
“不能。”老人替他回答,“因为‘力’,在‘概念’面前,一文不值。”
“‘归墟之主’吃的,是‘存在’本身。它的武器,是‘定义’。”
“它说你不存在,你就会从根源上被抹除。”
“你想对抗它,靠蛮力是没用的。你得……创造出一个它无法理解,无法消化,无法定义的新‘概念’。”
孙刑者皱眉:“新概念?”
这比打碎灵山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对。”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向四周。
“那座山,是一个不肯屈服的文明,最后所有战士‘勇气’的集合体。”
“那条河,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种族,亿万年‘绝望’的沉淀物。”
“这里的一切,都是残骸。都是被‘归墟’咀嚼过,又吐出来的破碎定义。”
“对它来说,是垃圾。”
老人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奇异的蛊惑。
“但对我们来说……这里,是唯一的兵工厂。”
兵工厂?
孙刑者和诛八界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那灰白的、死寂的、象征着“终结”与“遗忘”的一切,竟是……武器?
“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重新锻造成兵器。”
“一把用‘不屈’磨砺刀锋的剑。”
“一副用‘仇恨’淬炼的甲。”
“甚至……一枚用‘谎言’编织的毒丸。”
老人说到这里,舔了舔自己那口黑牙。
“用它消化不了的东西,去硌它的牙,去划破它的食道,去让它闹一场前所未有的肚子!”
“以毒攻毒。”
“用‘被遗忘’,去对抗‘被吞噬’!”
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描绘着一场不可能的复仇。
孙刑者心头剧震。
这想法,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在绝对的绝望之中,这几乎是唯一听起来可行的道路。
“怎么做?”孙刑者急切地问。
“锻造,需要火。”老人目光灼灼,“而最好的火种,不是这些外面随处可见的残渣。”
他环视众人,像是在审视祭品。
“最好的火种,在你们的识海里。”
“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执念,你们最刻骨铭心的爱,最无法释怀的恨……”
“那些最鲜活,最滚烫,最纯粹的东西,才是点燃这座坟场,锻造出‘概念兵器’的唯一火种。”
老人缓缓说出了他的条件。
“我可以教你们。但作为交易……”
“每一次锻造,我都需要一份‘食粮’。”
“让我……读取,并取走你们一段最珍贵的记忆。”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更冷了。
诛八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取走记忆?
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如果连记忆都没了,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孙刑者的金色眼眸瞬间眯起,充满了警惕。
“你图什么?”
“图什么?”老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干笑了很久。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来自哪里。”
“我身上的‘味道’,已经快被这里同化了。”
“我需要一些……新鲜的,没有被‘遗忘’污染过的东西,来提醒我,我还‘存在’着。”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们的记忆,就是我的坐标。让我不至于彻底消融在这片灰白里。”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你们得到活下去的武器,我得到活下去的‘锚’。”
云逍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老人说完条件时,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记忆。
他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
是那个蓝色的星球?是图书馆里的午后阳光?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旦被这个老怪物读取,他穿越者的身份将彻底暴露。
这个秘密,是他一切优势的根基。
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不交易,就是等死。
温和的等死,或是惨烈的等死。
他看了一眼身旁不省人事的杀生,她的身体因为那场“法则过敏”,还在微微抽搐。
他看了一眼石像般的师父,这位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空洞得像个躯壳。
他看了一眼抱着废铁、满眼悲怆的诛八界。
看了一眼哪怕被碾碎了所有傲骨,依旧挡在师父身前的孙刑者。
“我有一个问题。”云逍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交易,能让我们回家吗?”
老人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似乎在笑。
“回家?”
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孩子,你还没明白吗?”
“当你被扔进垃圾场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无家可归了。”
“这里,没有‘回去’这条路。只有‘沉沦’,或者……挣扎着‘存在’。”
一句话,再次粉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连云逍眼中那点光,都黯淡了下去。
是啊。
家?
回不去了。
无论哪个家。
良久。
云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老人,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神经质的平静。
“成交。”
他只说了两个字。
孙刑者猛地看向他:“大师兄?”
这代价太大了!
云逍摇了摇头,没解释。
他看着老人,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你说的‘复仇’,也不是什么狗屁‘硌牙’。”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活到……能找到一个新家为止。”
“哪怕那个家,是另一个垃圾场。”
这番话,让老人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在所有人都被仇恨和绝望驱动时,这个“胡椒粒”,居然还想着“过日子”。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好。”老人点头,那口黑牙在灰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
老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跳过了昏迷的杀生。
跳过了如磐石般的玄奘。
甚至跳过了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孙刑者。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体型最大,气息却最不稳定的诛八界身上。
诛八界浑身一僵,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锻造兵器,要从最纯粹的材料开始。”
“恨意太驳杂,勇气太虚无……”
老人一边说,一边走向诛八界,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神魂。
“我们就从一份最干净,也最浓烈的执念开始吧。”
他停在诛八界面前,几乎脸贴着脸。
一股腐朽的气息喷在猪头面具上。
“要锻造一把‘斩断’的刀,最好用的引子,是一段‘求而不得’的过去。”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魔力。
“来。”
“让我们聊聊……”
“你的初恋。”
《镇魔司摸鱼指南》— 真的会沉寂吗 著。本章节 第548章 以毒攻毒,用“被遗忘”对抗“被吞噬”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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