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板。
他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石板地面忽然亮起。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浮现,将地面分割成一方方棋盘似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闪烁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古老字符。
“此乃‘九宫迷途阵’。”侏儒的笑声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阵眼千变万化,生门死门,全在一念之间。”
“踏错一步……”
他没往下说,只是用那油腻腻的手指,朝旁边指了指。
云逍和玄奘顺着看去。
只见墙角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几十截烧焦的、断裂的手指和脚趾。
玄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云逍则眯起了眼,打量着脚下的阵法。
他对玄奘低声道:“师父,这玩意儿你行吗?”
玄奘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不行。”
非常诚实。
佛经他倒背如流,算术?那是什么?能吃吗?
云逍叹了口气。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站着别动,看我操作。”
他转向侏儒,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先生,这游戏,可有提示?”
侏儒怪笑起来:“提示?唯一的提示就是,死人不会犯错。”
“明白了。”云逍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是付费内容,得加钱。”
侏儒愣住了。
什么加钱?
云逍没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闪烁的字符间飞速扫过。
天干,地支,八卦方位……
这些东西对这个世界的文盲修士而言,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但对云逍来说,这更像是一道逻辑题。
他前世闲得无聊,看过不少杂书。
这种上古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核心无非是几个固定的数学模型。
“洛书九宫……”云逍嘴里轻轻念叨,“有点意思。”
侏儒的三角眼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居然认得此阵的根脚?
“看好了,师父。”云逍忽然开口,“今天免费给你上一课,课程名叫《论文化人如何优雅地过马路》。”
话音未落,他动了。
第一步,踏出。
左脚稳稳地落在一方刻着“坎”字的石板上。
石板安然无恙。
“戴九履一。”云逍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背一首古怪的童谣。
第二步,他向左前方斜跨,踩中“坤”字。
“左三右七。”
第三步,右脚探出,点在“震”字之上。
“二四为肩,六八为足。”
云逍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每踏出一步,口中便念出一句对应的口诀。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暗藏杀机的死门。
脚下那些闪烁不定的字符,仿佛成了为他引路的明灯。
玄奘站在原地,看着云逍在杀机四伏的阵法中穿行,第一次对“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有了直观的认识。
侏儒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九宫迷途阵”乃是上古残局,黑风老祖偶然得之,他钻研了数十年,也才勉强摸索出控制法门。
寻常人进来,不出三步,必定踩中死门,被地心涌出的蚀骨熔岩化为焦炭。
这小子是谁?
怎么跟走自家地毯一样轻松?
“……五居中央。”
云偏偏还在刺激他,每走一步,还要回头给玄奘做个讲解。
“师父你看到了吗,核心要义就是保证横竖斜三条线上的数字加起来都等于十五。很简单吧?”
玄奘:“……”
贫僧不懂,但贫僧大受震撼。
眼看云逍已经走过了一半的距离,离自己越来越近。
侏儒老头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从震惊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本来还想欣赏一下这两个闯入者被烧得吱哇乱叫的惨状。
没想到,碰上一个懂行的。
“有点本事……”他阴恻恻地说道,“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侏儒不再言语,干枯的双手闪电般在人骨算盘上拨动起来。
“噼里啪啦!”
一阵比刚才急促百倍的脆响爆开。
云逍脚下的阵法,瞬间发生了异变!
原本清晰的字符开始疯狂扭曲,旋转,组合。
刚才还稳定的生路,此刻红光大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血口。
“小子,你再算算这个?”
侏愈发癫狂,尖叫道:“古阵变种,‘三头六臂鸡兔同笼’!给老夫算!”
云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玩意?
三头六臂的鸡?
这跟鸡兔同笼有个毛线的关系!这出题人喝高了吧!
“师父,他耍赖!”云逍扭头喊道。
玄奘面色一沉,将那半个紫金钵盂握紧了几分。
“贫僧看到了。”
情况急转直下。
云逍原本清晰的思路被彻底打乱,他只能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狼狈地在几块尚未完全变成死门的石板间闪躲。
“砰!”
一块石板在他刚刚离开的瞬间,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下面翻滚的赤红岩浆。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他头发都卷了起来。
“快点!再快点!”侏儒狞笑着,双手在算盘上拨得更快,几乎出现了残影。
地面上的生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封死。
只剩下最后几块立足之地。
玄-奘站在入口处,看着云逍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陷阱,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阵法,但看得出,云逍快撑不住了。
和尚向前踏出一步,想进去帮忙。
“别动!”云逍厉声喝止。
“你进来就是添乱!”
玄奘的脚停在半空,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侏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咔嚓。”
另一边,玄奘因为心神激荡,脚下微微一移,僧鞋的边缘蹭到了一块发红的石板。
“嗤”的一声轻响。
一股焦臭味传来。
玄奘低头一看,他那双结实的僧鞋鞋底,已经被烧穿了一个小洞,露出了里面的脚底板。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和尚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瞬间爬满了血丝。
这具凡人之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肉体痛苦。
以及……十倍于痛苦的羞辱。
“小子,没路了!”
侏儒发出胜利的狂笑。
此刻,整个石室的地面,只剩下云逍脚下那一块石板还是安全的。
其余所有地方,全都变成了通红的死亡陷阱。
云逍的额头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脚下错综复杂的纹路,大脑在疯狂运转。
不对。
完全不对。
所有的变量,所有的组合,全都指向死路。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破解的局。
无论他怎么推演,最终的结果都是死。
精神的高度集中,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鼻孔流了出来。
是鼻血。
他用手背随意一抹,视线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个侏儒……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根本没有看地上的阵法变化。
也-没有看自己!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的,是他手里的那把人骨算盘!
那副神情,不像是在计算什么。
更像是一个……在专心致志打游戏的玩家,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和手柄!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过云逍的脑海。
“我明白了……”
云逍抬起头,脸上没有绝望,反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嘲讽。
“你根本就不会算!”
侏儒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只是在拨弄开关而已!”
云逍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整个石室。
“师父!他在作弊!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推演!”
“他手里的算盘,就是个遥控器!”
“他想让哪块地砖亮就亮,想让哪块地砖灭就灭!”
云逍大吼道:“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跟一个拿着遥控器瞎按的猴子玩游戏!”
此言一出,玄奘也愣住了。
侏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最深的秘密,被这个小子一语道破了!
没错,他根本不懂什么狗屁九宫算法,他只知道怎么用这把作为阵法核心的法器,去操控阵法杀人!
这本来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虐杀闯入者时最大的乐趣来源。
看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在他随意的操控下走向死亡,让他有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可现在,这个秘密被揭穿了。
那感觉,就像一个在游戏里开挂的玩家,被当众封了号。
羞辱!
无尽的羞辱!
“现在才发现?”
侏儒的脸彻底扭曲,发出了极致刺耳的尖笑。
“晚了!”
“老夫这就送你们下黄泉!”
他放弃了所有伪装,双手狠狠在人骨算盘上一抹!
“噼里啪啦!”
算盘上所有的人骨算珠,都被他一次性推到了底!
这是最终的杀招!
轰隆隆——
云逍脚下,那最后一块安全的石板,也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裂纹从边缘蔓延开来,下面是翻滚咆哮的熔岩。
整个地面,即将全面塌陷!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云逍看着脚下即将崩裂的石板,又看了看那张狂大笑的侏儒。
他居然也笑了。
是一种带着解脱和荒诞的笑。
“师父,你看。”
“我就说,跟这帮不讲理的修仙者,是没办法沟通的。”
玄奘没有回答他。
和尚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四周是石板崩裂的巨响,是岩浆翻滚的咆哮,是侏儒癫狂的笑声。
但在玄奘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静了。
他那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想起了烂泥集那些为了半个馒头就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
想起了被他吓退后,那些人眼中刻骨的仇恨。
想起了那个缺了只耳朵的小头目,指着他,让他去伺候寨主夫人,去端尿盆时的那副嘴脸。
想起了自己脚底被烧穿的,那股微不足道,却又尖锐无比的刺痛。
佛法?
慈悲?
普度众生?
去他娘的众生。
在这一刻,玄奘的佛心,和他脚下即将崩塌的大地一样,碎得彻彻底底。
他再次睁开眼。
双手合十。
宝相庄严。
对着那狂笑的侏儒,一字一句,清晰地诵念道:
“佛祖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侏儒的笑声一顿,以为这和尚在临死前顿悟了。
然而,玄-奘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算你大爷的术!”
话音未落,玄奘动了。
他根本不管脚下什么九宫八卦,什么生门死门。
右臂肌肉猛然贲张,将那破烂的僧袍袖子都撑裂了。
他抡起手中那只被砸瘪了一半的紫金钵盂,像凡人掷铅球一样,用尽了全身仅剩的、最纯粹的肌肉力量!
嗖——!
那半个钵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金色的影子。
它没有飞向侏儒的身体。
而是极其暴力,极其精准地,朝着侏儒老头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侏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躲!
可那钵盂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的神经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地,将那把人骨算盘挡在了脸前。
下一瞬。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像一个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中。
侏儒老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连同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人骨算盘,被这记“物理超度”砸了个结结实实,满脸桃花开。
红的白的,混着惨白的骨头碎片,四散飞溅。
人骨算盘应声碎裂,散落一地。
那个小小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出题人,死了。
随着作为控制核心的算盘被砸毁。
“嗡——”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那原本即将全面崩塌,化为火海的九宫大阵,像是被瞬间切断了电源。
所有的红光,所有的幻象,所有的岩浆,都在一瞬间,如同断了气的病人,彻底定格,然后飞速消散。
地面,恢复了原本冰冷的石板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云逍趁机两步跨过那些碎裂的石板,来到侏儒的尸体旁。
他一脚死死踩在侏儒的胸口,确认他死透了。
这老头翻着白眼,嘴里涌出混着脑浆的血沫,但他的眼睛,却诡异地,死死盯着石室深处,那口井的方向。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用尽最后一口气,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老祖……看着……你们呢……”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云逍眉头一皱。
老祖在看着我们?
他抬起头,和走过来的玄奘对视了一眼。
玄奘面无表情,从侏儒的脸上,把自己那砸得更瘪了几分的紫金钵盂捡了回来。
用僧袍擦了擦上面的秽物。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句佛号。
“贫僧刚刚,超度了他。”
云逍嘴角抽了抽。
确实是超度。
物理意义上的。
两人不再耽搁,越过满地的碎石和尸体,终于来到了这间机要室最深处。
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
那口传说中的,“活泉核心”。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看起来像是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铜盖板封着,上面刻满了符文。
两人合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重的盖板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腥臭和一丝奇异甜腻的味道,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玄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云逍也差点吐出来。
这味道,跟灵气没有半点关系。
倒像是……某个巨型动物园里,十年没打扫过的爬行馆。
两人强忍着恶心,探头朝“井”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
两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
那根本不是什么清澈的灵泉!
也不是什么井!
那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布满了黄色粘液和恶心斑点的肉质石槽!
石槽里,根本没有水。
只有一层浅浅的,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淡黄色粘稠液体。
而在石槽中央,正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比房屋还要粗壮的巨蛇?或者说,蛟龙?
它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岩石般的鳞片,身体盘成一圈,仅仅是盘起来的部分,就塞满了整个肉槽。
最恐怖的是它的脑袋。
它有三个脑袋!
一个居中,两个在侧,每一个都像水缸那么大,长着一嘴剃刀般锋利的獠牙,血盆大口微微张着。
此刻,这条上古地刺恶蛟似乎正在沉睡,胸腹有节奏地起伏着。
而那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能让血煞老祖悬赏一个“天生道胎”来换的“活泉水”……
竟然就是从这条恶蛟三个嘴的嘴角,不断滴落下来的……
淡黄色口水!
云逍和玄奘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一丝荒诞,以及,一丝即将要呕吐的绝望。
他们拼死拼活,又是算术又是掀桌子,闯进来的最终宝地……
竟然是一个巨型怪物的口水收集池?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黑风旱寨的这帮人,难道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镇魔司摸鱼指南》— 真的会沉寂吗 著。本章节 第572章 跟不讲理的修仙者比算术,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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