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一次出门收水果机的钱,我从夏茅出发,先跑新市那条线。
以前这条线上有十二家士多店放了我的机子,走一圈半天就能收完。
第一,大众士多,卷闸门拉着,上面写着“旺铺招租”,电话号码用马克笔写在红纸上,墨迹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隔壁陈记杂货铺还在。
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见我进来说,你那台机器年前就被拖走了。
“谁拉的?”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是你派来的。”
我没有戴眼镜的朋友。
也没追问,出门上车继续往下走。
黄边村那几家更惨,三家关了两家,剩下一家换了老板,新老板说不清楚什么水果机,他接手的时候店里空的。
一上午跑完整条线。
原来的几十台机子,现在只剩下十九台,其中四台坏了没人修。
实际还在运行的,十五台。
收回来的钱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里,比起以前少了很多。
以前一个月的钱可以收那么多了,现在的钱数都不愿意去数。
中午回到足浴城,我见到浩哥,先说道。
“有十几台不见了,有人拉走的,有人跟着店一起消失的。”
浩哥笑了笑,也是很无奈。
年前我让小东哥撤掉了一些风险大的点,剩下的被搬走的,八成是房东清场顺手处理的。
新市到黄边那片拆迁的风声已过了半年,做生意的人早已经走了。
我划完最后一条,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的灰。
“水果机这门生意差不多了,利润越来越薄,隔三差五就有举报,不值得冒险了。”浩哥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这批机器是最早的一批营生,那时候一台机子一个月可以赚不少钱。
该结束就结束了。
下午回到夏茅家里。
红姐在阳台上晾着衣服,听见开门声,隔着窗户喊了一声。
“昭阳,我叔回广州了。”
我换了一双拖鞋走过去。
红姐把一件湿衬衫搭在晾衣杆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年前打电话他一直不接,说是去北京学习了,今天早上打过去才知道回来有一阵了,让我们周末过去坐坐。”
“哪天?”
“他说周日下午,去早一点,晚上留饭。”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经过前阵子那些事情,苏展鹏的身份多了一层意义。
他是市局二把手,番禺案件虽然是省厅牵头,但是收网行动涉及好几个区,市局不可能没有消息。
苏以沫店里买袜子的人到底是哪个口子,查到什么程度,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是他的态度就是答案。
“去。周日去。”
红姐从阳台进来坐到我旁边,用毛巾擦手。
“你是不是想问我叔什么事?”
“见长辈嘛,空手去不像样,明天先买点东西。”
红姐瞅了我一眼,没戳穿。
周日下午两点,我和红姐开车去了他家。
苏展鹏住在一栋老式单位宿舍楼里,没电梯。
楼道里的墙皮剥了一半,拐角处堆着旧纸箱和蜂窝煤。
红姐提一箱水果,我拎两条中华。
敲门等了几秒,开门的是苏展鹏本人。
比上回瘦了。
穿着洗过衣服的旧t恤、深蓝色运动短裤、塑料拖鞋。
走在街上不会有人把他和“副局长”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来了来了,进来坐。”他侧身让路,语气随和。
客厅小,旧沙发套用白布巾遮住,茶几上有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电视开着,正播新闻,声音压得很低。
窗台上两盆吊兰叶子茂盛,有几条垂到窗框外面去。
红姐进厨房放水果,苏展鹏让我坐下,给我倒茶。
“叔,您去北京学习了?”
“中央党校短期班一个月。”
他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回来一看,广州出了不少事。”
我喝茶,没往下接。
红姐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苏展鹏见她一笑道。
“瘦了,在外面别省着吃。”
“没有叔,昭阳天天给我做饭。”红姐碰了碰我的胳膊。
苏展鹏点头,同红姐聊天,问十三行生意如何。
红姐一一答了,说一切都好,能过得去。
第二杯茶喝到一半,红姐起身说去洗水果。
客厅里就剩两个人。
电视上播放一条珠三角开发区的新闻,画面转到一片工地。
苏展鹏关掉遥控器的声音。
“番禺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没看我,眼睛还落在屏幕上。
“报纸上看了一些。”
“报纸上写的不到一成。”
他搁下遥控器,抿了口茶。
“省厅刑侦、禁毒两处联合办案,市局协助行动,后期协查。回来之后查阅了卷宗摘要,涉案人员有四十多个,已经批捕了十七个,还有几个在追逃。”
我没动。
“沙河那个会所老板钟志强,主犯之一,手下人检举出来的事物很多,牵扯了多条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移过来。
“你在那边做生意,离沙河不远。”
“我跟那边没来往。”
苏展鹏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了玻璃面上,发出了一声响。
“昭阳,我给你说实话,该案件的收网后还会有三个月左右的补充侦查期,口供会反复交叉比对,有些原来不起眼的名字会被翻出来,有些则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提,谁也无法预料。”
他的语气跟刚才聊家常一模一样。
“你年轻,做事有分寸,这点我是看在眼里。但是分寸不是保险柜,该远的人远一点,该断的线断干净,你要为小红负责,知道吗?”
我点头。“叔,我明白。”
苏展鹏起身走到窗边,把一盆吊兰的叶子拢了拢。
有一根发黄的他掐掉,扔到窗台角落的小垃圾桶里。
“最近白云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
我想了想,把苏以沫店里的事说了。
买袜子那人的穿着、举止、衬衫口袋里别着的那支笔,一件一件地被讲述出来。
苏展鹏听完,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不用理他,正常摸排程序,案子牵涉面大了之后各区都会配合筛查周边关系网,你那个同学的店在夏茅,夏茅归白云,跟太和挨着,太和出过事。根据地域排查到哪里并不奇怪。”
他转回身来。
“如果他第二次去,你的同学不需要说任何话,但是如果换了一拨人,带证件,坐下来正式询问,你立刻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的分量我听得出来。
摸排和正式问话之间存在一道坎,迈过去性质就不同了。
红姐端着洗好的葡萄出来,客厅的气氛恢复正常。
苏展鹏留吃饭,晚上炖鸡,婶子不在家,不要着急走。
吃饭的时候聊的全是轻松事。
苏展鹏认为北京比广州冷得多,一个广东人穿了两层秋裤还觉得膝盖疼。
红姐笑问有没有去爬长城,他回答说爬了一半就返回去了,腿不行。
饭后我帮他洗碗,红姐在客厅翻书架上的相册。
厨房水龙头的水流声盖住外面的动静。
苏展鹏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开了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太和那边抓的人中有一个叫阿炳的,供述中提到一个外号。”
他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抹布叠好搁到一边。
“不是你的名字,但是与你认识的人有关,具体哪个人我没有往下查,你自己留个心。”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了。
洗完碗出来,红姐就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手上还放着一本旧相册。
拍她肩膀,她就站起来走了。
跟苏展鹏在门口告别。
楼道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了他站在门框里的一半身上。
“叔,谢谢您。”
他摆摆手,“下回来别带东西了,带你们人来就行。”
下楼时红姐拉着我的胳膊,一步一个台阶地踩在水磨石的台阶上。
她问我跟叔都聊了些什么,我说没什么,聊了聊近况。
出了宿舍大院,开车回夏茅。
天快黑了,路灯陆续亮起来。
风从正面吹过来,红姐拉着我的手。
阿炳供述里的那个外号。
不是我的名字,但跟我认识的人有关系。
浩哥、双哥、汕头峰、小东哥。
哪一个?
车子在街面上穿行,两边的店铺灯火一盏接着一盏。
我踩了油门,车速就提高了。
风声灌满耳朵,什么都盖住了。
《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 七草本尊 著。本章节 第563章 退潮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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