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前走,庙会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挤得跟下饺子似的,人贴人、人挨人,连转身都费劲。振邦骑在二狗脖子上,小手紧紧攥着二狗的头发,二狗疼得龇牙咧嘴,“振邦你能不能松一点?你二哥的头发都快被你拽秃了!”
振邦赶紧松了松,“对不起二狗哥,我怕掉下去。”
萧战走在前面,正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跟老吴交代这对母女的事,忽然感觉有人在蹭他的袖子。那只手又轻又快,像条小蛇,悄无声息地游进了他的袖口,指尖已经触到了里面的银票。
萧战嘴角微微一勾——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他手一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动作快如闪电,那手的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个趔趄,从人群里被拎了出来。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破了十几个洞,棉絮从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棉袄大了好几号,套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像裹了个麻袋。脚上一双破布鞋,左脚那只鞋头开了口,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像个小胡萝卜。
男孩被萧战拽着胳膊,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个晒干了的核桃。他拼命挣扎,两条腿蹬来蹬去,像被拎起来待宰的兔子。
“放开我!放开我!老子又没偷到!你凭什么抓我!”那男孩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个破锣,嗓门大得能把庙会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老子就是个要饭的!又没犯法!你抓我送官府,官府也得放!老子未成年!老子有免死金牌!”
“操你妈的!放开老子!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在三里屯混了三年了!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东西!敢抓老子?信不信老子叫兄弟来砍你全家?妈的!”
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句脏话,骂得又溜又响,像是练过无数次。这孩子才十来岁,嘴里的脏话比码头的搬运工还多,词汇量之丰富,句式之复杂,连二狗都听愣了。
振邦趴在二狗肩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孩,问他爹,“爹,什么叫‘操你妈’?”
萧战说,“不是什么好话,你别学。”
振邦说,“那个哥哥为什么说?”
萧战说,“因为他没爹妈教他好好说话。”
男孩还在骂,“放你妈的屁!老子没爹妈关你屁事!你快放开老子!再不放开老子咬你了!老子咬死你!咬死你全家!”
萧战愣了一下——这孩子,嘴比四丫还利索,骂街的水平比城墙拐角还厚。
二狗凑过来,浓眉一拧,眉毛拧成了两道墨色的倒八字。“哎哟喂,你个小兔崽子,谁是你老子?”他伸手捏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跟他面对面,“你老子在这儿呢!你娘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
男孩梗着脖子,嘴硬得像块石头。“老子就老子!关你屁事!你谁啊你!你凭什么管我!我就偷了怎么了?偷了又没偷到!你揍我啊!你揍我我就躺地上喊救命!看谁丢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二狗吐舌头,舌头伸得老长,还做了个鬼脸,满脸写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二狗看了看萧战,萧战微微点了点头。
二狗深吸一口气,手掌一翻——“啪!”
一个大逼斗结结实实地扇在男孩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是过年放了个二踢脚,围观的人群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来。
抽得那男孩原地转了个圈,像陀螺一样转了两圈才站稳,棉袄的衣角甩得啪啪响。
不是打得狠,是男孩太瘦了,风一吹就倒,更何况一个大巴掌上去。
男孩站住了,摸了摸脸,脸上的灰被拍掉了一块,露出下面苍白发青的皮肤。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股“老江湖”的狠劲儿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形了,像是河面上的冰被砸出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冰面眼看就要塌了。
“你……你敢打老子?老子……”
二狗又举起手,男孩下意识地缩了脖子,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
二狗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蹲下来,跟男孩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你再说一句‘老子’试试?说一句我扇一下,你看你扛得住几下。你这小身板,连风都扛不住,还混什么帮派?三里屯?三里屯哪个帮派的?你老大是谁?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你信不信?”
男孩不说话了。
嘴闭得紧紧的,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腿到肩膀,从肩膀到手指头,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残烛。眼眶红了,湿了,但他使劲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瞪着瞪着,眼珠子都红了。
萧战把振邦接过来递给三娃抱着,走到男孩面前。他蹲下来,男孩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围墙,没地方退了,整个人像只被堵住的老鼠。
“你……你们凭什么打人!老子……我……我又没偷到!你打我你能有什么好处!”他的声音终于不嚣张了,带着哭腔,嘶哑得像破风箱。
二狗蹲下来,跟他平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教训一个贼,倒像是在教训自己家不懂事的弟弟。“凭什么?凭你年纪小小,就出来偷东西。凭你还敢自称老子。凭你这张嘴,要是不好好管管,以后就不是偷了,是抢,是蹲大牢,是掉脑袋。”
男孩捂着半边脸,嘴角耷拉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在冻硬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圆点。“你们……你们管得着吗?我……我没爹没娘,没人管我!我出来混帮派怎么了?帮派里有人护着我!有人给我饭吃!”
“帮派?”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偷东西的孩子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还有光,还没有完全熄灭。“你跟我说说,哪个帮派?”
男孩倔强地扭过头,咬着嘴唇不吭声,腮帮子鼓着,像在跟谁赌气。
萧战也不急,就蹲着等,等了大概有七八息的时间,男孩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青龙帮。城南的。老大叫疤三哥。管饭,又不用干活,就是……就是让出来干活的时候干一点。”他说“干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偷。
萧战点了点头,没评价,继续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石头。”男孩吸了吸鼻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十二。不对,十三了。我也不知道,没人给我记这个。”
十二三岁的孩子,在街头混了不知道多久了。萧战看了看他那双骨节分明、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石头。”萧战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什么小动物,“你听我说。永远不要出来混帮派。你现在觉得有人护着你、给你饭吃是好事,但你想想,他们让你去偷,偷到了上交给他们,你拿几个铜板?偷不到呢?你挨揍还是不挨揍?等你长到十八岁,你除了偷还会什么?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过红肿的巴掌印,滴在破棉袄的领口上。
“你这个年纪,就该上学。学认字,学算术,学一门手艺。将来堂堂正正挣钱,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等你上了学,学了本事,谁也不敢欺负你。你偷来的钱,花着心虚,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你自己挣的钱,放在枕头底下,睡得比谁都香。”
石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萧战,嘴唇剧烈地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跟他说“你该上学”这句话了。自从爹娘没了,他就到处流浪,睡过桥洞,睡过破庙,睡过人家屋檐底下,冬天缩成一团,靠着墙根硬扛,冻醒了好几回,有一回差点以为自己要冻死了。
没人管他吃没吃饱,没人管他在哪儿睡觉,没人管他死活。帮派里的疤三哥管他饭,但那是要用“干活”来换的。他有几次干得不好,少交了钱,被疤三哥扇了好几个耳光,打完之后照样得去干活,不干活就没饭吃。
现在,眼前这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打了他一巴掌,又告诉他“你这个年纪就该上学”。
石头终于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振邦从二狗背上探出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爹,他怎么也哭了?刚才那个姐姐哭,这个哥哥也哭,今天庙会上好多人哭。”
萧战摸摸振邦的脑袋,“有些眼泪,是好的眼泪。哭完了,人就长大了。”
四丫蹲在石头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不是她平时写稿子用的那块破布,是一块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她从没舍得用过,今天第一次掏出来。
“给你,擦擦。哭完了好看清楚路。”
石头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手帕上糊满了眼泪鼻涕,他也不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萧战站起来,从二狗手里接过振邦,让振邦趴在自己肩头,然后低头看着石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碑上。
“石头,从明天起,你去祥瑞庄子弟小学报道。有食堂,有宿舍。包吃包住,不要钱。”
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连哭都忘了。“你……你说什么?不要钱?”
“不要钱。”萧战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拍板定案一样,不容反驳。“祥瑞庄的子弟小学,专门收你们这样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家里穷得上不起学的,到处流浪的。去了就能上学,认字,算术,学手艺。学好了,将来进厂干活,挣工钱。”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石头不信似的,“你别觉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顿午餐,我请了。你只管去吃,吃完了好好学,学完了好好干活,将来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石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自从爹娘没了,他就到处流浪。冬天睡在城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夏天睡在桥洞底下,蚊子咬得满身是包。饿了翻垃圾堆,捡别人扔掉的馒头、菜帮子、西瓜皮,什么都吃过一回。有一回饿极了,吃了馊掉的剩饭,拉了三天肚子,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人管他吃没吃饱,没人管他在哪儿睡觉,没人管他有没有生病,没人管他是不是还活着。
帮派里的人给了他一口饭吃,但那是要用“干活”换的。他不喜欢“干活”,但他没得选,不吃就得饿着。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干活”了,你去上学。包吃包住,不要钱。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又不认识你,我跟你没关系,我又没偷到你钱……”
萧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温暖。“我叫萧战。龙渊阁的萧战。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跟我有关系,是因为你这个年纪不该在街上混帮派。你这个年纪,就该背着书包去学堂,哪怕书包是破的,哪怕鞋是露脚趾头的,但你在学堂里,不是在街上。”
他顿了顿,又说:“别人不管你我管。从明天起,你去找老吴,让他安排你进子弟小学。就说我让你去的。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萧国公让我来的’。”
石头跪在地上,朝萧战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碰出了一个红包。“我……我叫石头,我没爹没娘,我……我去了能学什么?我能学会吗?我……我不认字,一个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认字的。”萧战说,“你先学认自己的名字,再学算账,再学手艺。等你学出来了,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想当铁匠,去铁蛋的车间;想当木匠,去周师傅的作坊;想当账房先生,去祥瑞庄跟着老吴学。路多了去了,哪条都比偷来的路宽。”
石头的泪水哗哗地流,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把那张皱成一团的名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振邦从萧战肩头探出头来,小脸凑过去,大声说:“石头哥哥,你别哭了!我爹说了,哭多了眼睛会变小!变丑了找不到媳妇!”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石头,“给你吃!可甜了!我娘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石头接过那半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蔓延到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暖洋洋的。他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糖很甜,很久没吃到糖了,上一次吃到糖还是他爹在世的时候,过年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舍不得吃,舔了一整天。
二狗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力气挺大,差点把石头拍趴下。“小子,去了好好学。别给我四叔丢人。”
石头抹着眼泪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我……我去!我去好好学!一定好好学!不偷了!再也不偷了!”
四丫已经在旁边飞快地写上了——“国公爷庙会再施善举,流浪少年石头获助入学。萧国公曰:不管别人管不管,我管。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想帮就帮。敬请关注本报后续报道——《京都杂谈》独家追踪。”
三娃凑过来看,“四丫,你又开始写了?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四丫头都没抬,“记者就是记录者。看到了就得记下来,不然回去就忘了。这叫职业素养,你不懂。”
三娃推推眼镜,“我懂。我只是觉得你写得有点夸张,什么‘萧国公曰’,人家萧国公什么时候说过那么长的话?”
四丫说,“艺术加工懂不懂?意思是那个意思就行。读者爱看,报纸好卖,这才是硬道理。”
五宝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嚼着糖葫芦,嚼完一颗,吐籽的动作干脆利落。等四丫写完了,她走过来说了一句,“最后那句话删掉,太假。他不说那么长的话。”
四丫瞪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五宝面无表情,“我认识他比你久。”
四丫不情不愿地把“不管别人怎么想”那一长串划掉了,改成“我管。”两个字。
五宝看了一眼,“还行。”转身继续吃糖葫芦。
《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上弦飞音 著。本章节 第888章 扒手乌龙——二狗的大逼斗教学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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