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
天光未透,夜色正被一丝来自东方的青灰缓慢稀释。
北京城外,靖难大营中响起第一通低沉而短促的鼓点,并非进攻的号令,而是拔营前的准备。
中军大帐内,陈恪已卸下那身便于行动的藏青武服,换上了一套簇新的山文甲。
甲叶并非宫中御赐的华丽制式,而是东南军工局以新法锻造的冷锻钢,色泽深沉,只在边角处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甲胄形制简洁,去除了多余的装饰,唯有胸前护心镜上方,浅浅錾刻着一只踏浪而行的狻猊。
他没有戴那种插着高高翎羽的凤翅盔,只扣了一顶简单的铁缨盔,红缨在帐内微弱的气流中纹丝不动。
常钰、陈大成等将领同样顶盔贯甲,肃立帐中,目光炯炯,压抑着决战前最后的悸动。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和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气息。
“侯爷,辰时了。”徐渭低声提醒,他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深衣,与周遭的戎装格格不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木匣。
陈恪微微颔,目光扫过众将:“各部按昨夜议定方略,分头行进。入城后,首要控制九门、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及太仓银库。遇小股抵抗,迅速扑灭;遇大队不明兵马,先围后查,尽量避免巷战纠缠。我军将士,务必严守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若有扰民、劫掠、奸淫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此令,传谕全军。”
“末将遵令!”众将齐声应诺,甲叶铿锵。
陈恪走到帐壁悬挂的北京城防图前,最后看了一眼。
图上,几个关键的城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被朱笔轻轻圈出。
他手指在代表皇城的区域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
“出发。”
帐帘掀起,深冬清晨凛冽如刀的寒气猛地灌入,让人精神一振。
营中,两万余名靖难军将士已然列队完毕,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沉默而坚毅的面孔。
没有喧嚣,没有战前常见的激昂呐喊,只有一种沉静的、压抑到极致的肃杀,如同拉满的弓弦。
陈恪翻身上马。他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体型高大匀称,神骏非凡。
在熹微的晨光与未熄的火把映照下,白马仿佛自身散发着柔和的银辉。
远看过去,那形态、那神韵,像极了多年前,在嘉靖皇帝御赐的那匹西域贡马,夜照玉狮子。
但仔细看,确实不是了。
当年的夜照玉狮子,在他漫长岁月与颠沛征战里,早已老去,最终病殁在金华乡的马厩。
眼前这匹,是常乐在东南的马场,寻遍海贸所得良驹,精心配种培育,又经严格调训数年,才选出最神似的一匹送来。
它同样雪白,同样神骏,甚至因为更年轻而显得精力充沛,但陈恪握缰的手,能清晰感受到那不同的肌肉律动和呼吸节奏。
马的眼神,也少了些旧伴的温顺与灵性,多了几分训练有素的锐利。
物非,人亦非。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向着数里外那座巨大而沉默的都城阴影行去。
蹄铁敲击在冻土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传出很远。
身后,深蓝色的军阵如同解冻的冰河,沉默而坚定地开始流动,分作数股,流向各自预定的目标。
炮兵阵地上的火炮依然昂首,但炮口微微低垂,不再指向城墙。
北京,安定门。
城头值夜的守军,早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就被一批匆匆赶来的“换防”部队替换了下去。
替换上来的官兵,盔甲鲜明,精神却有些异样的紧绷,彼此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带队的是一名姓张的参将,出身英国公府旁支。
天色渐亮,护城河对岸的薄雾中,隐约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深蓝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隐约可见。
“是……是逆军!”一个眼尖的士卒低呼,声音发颤。
“噤声!”张参将低喝,目光死死盯着城外,手按在刀柄上。
他并非紧张于敌军,而是紧张于那约定时刻的到来,以及这决定家族和自己命运的一刻,是否真能如计划般顺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上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和对峙。
城下的靖难军没有擂鼓,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列阵。
城上的守军,在军官严厉的目光示意下,也无人敢放箭,无人敢擅动。
忽然,东直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紧接着是几声火铳的爆鸣和短促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安定门城头的守军一阵骚动。
“是东直门!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
“肃静!”张参将额头见汗,猛地拔刀,厉声道:“有奸细作乱!各就各位,严守城门!没有本将命令,谁也不许……”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东直门方向传来骚动的同时,安定门那两扇包铁钉铜、厚达尺余、需要数十人合力才能推动的沉重城门,竟从内部,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艰涩声响,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了门后幽深的门洞,以及门洞内几个正在奋力扳动绞盘的士兵身影。
吊桥的锁链也同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座横跨在结冰护城河上的沉重木桥,开始向下放落!
“城门开了!吊桥放了!”城上守军终于控制不住,惊呼四起。
“混账!谁开的门!”张参将表现得又惊又怒,挥刀指向门洞,“拦住他们!关上门!”
然而,他身边的亲兵和部分军官却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反而隐隐挡住了其他想要冲下城去关门的士卒。城头的混乱加剧了。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城外静立已久的靖难军阵中,响起了进攻的号角声!
“进军!”
前锋一员悍将,正是陈大成,他挥刀向前一指,麾下三千最精锐的突击营士卒,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启动!
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加快步伐,从慢走到快走,再到奔跑,如同三道铁流,直扑正在放下的吊桥和洞开的城门!
城头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矢,不知是忠于职守的士兵所为,还是混乱中的误射。
但对于全身披甲的靖难军精锐而言,几乎构不成阻碍。
陈大成一马当先,率先踏上了吊桥,桥板发出沉重的呻吟。
他冲入幽暗的门洞,刀光一闪,将一名愣在绞盘旁的明军士卒劈倒,看也不看,径直杀入门内。
身后,潮水般的靖难军涌入安定门。
城门,破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直门、朝阳门也传来了喊杀和火铳声,但持续时间极短,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和“城破了”的惊呼淹没。
抵抗是有的,来自张居正的死忠、不明就里的中下层军官、或被忠君思想灌输的少数士兵。
这些抵抗,是真刀真枪,会流血,会死人,它们像一点火星,试图点燃整座城市的反抗意志。
但火星落入的是早已被抽干了薪柴的冷灶。
当陈大成的先锋营完全控制安定门瓮城,开始向城内街巷展开时,他们遇到的抵抗零星而分散。
一队约百人的五城兵马司巡丁,在一个高呼“诛逆”的巡城御史带领下,试图在安定门大街上结阵阻挡。
迎接他们的是靖难军火铳手一轮冷静的齐射,巡丁瞬间倒下一片,那御史也被铅子击中胸口,委顿于地,阵型顷刻溃散。
另一处,某位兵部主事带着家丁和临时召集的几十个街坊青壮,据守在一座石牌坊后,用门板桌椅堆成简易街垒,用弓箭和砖石投掷。
靖难军一个小队试图正面突破,遭遇了相对顽强的阻击,伤了两人。
带队哨长没有强攻,而是吹响竹哨。
很快,另一小队从旁边小巷迂回而至,火铳齐发,从侧后方打垮了这支临时队伍。
那位主事被擒时犹在大骂“国贼”。
这些抵抗,激起短暂的混乱和烟雾,却无法真正阻止靖难军的步伐。
真正的问题在于,没有成建制、有组织的反击。
京营的主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者接到了混乱乃至矛盾的指令,在各自的营房中观望。
五军都督府、兵部这些最高军事指挥机构,在最初的混乱和某些“恰到好处”的通讯中断后,陷入了瘫痪。
更大的混乱,来自被突如其来的破城和零星战斗吓坏了的百姓。
“走水啦!走水啦!”
“乱兵进城啦!快跑啊!”
“抢粮铺啊!再不抢没啦!”
惊恐的呼喊、妇孺的哭叫、仓皇奔跑的脚步声、物品翻倒砸碎的噪音,迅速在京城各处响起。
一些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或是某些势力安插进来故意制造混乱的棋子,开始砸开无人看管的店铺,抢劫财物,甚至纵火。
浓烟开始从不同区域的街巷升起,在清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火焰吞噬木质房屋,发出“哔剥”的爆响,更添恐慌。
人流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街道上乱窜,与维持秩序的少量官兵、以及正在开进的靖难军部队冲撞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陈恪是在这样的混乱与火光中,骑着他的白马,在常钰率领的两千中军精锐护卫下,从安定门正式进入北京城的。
马蹄踏上京城的石板路,触感与与任何地方都不同。
这是一种沉淀了二百多年帝国中枢威严的坚硬与沧桑。
街道宽阔,但此刻充斥着惊慌失措的人群、丢弃的杂物、甚至倒伏的尸体。
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但有些被砸开,货物散落一地。
远处火光熊熊,黑烟滚滚,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恪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这混乱的街景。
他看到靖难军的士兵在军官指挥下,努力分开人流,试图建立警戒线,呵斥驱散抢劫者,甚至扑救较小的火头。
他们基本恪守着军令,对跪地求饶或逃窜的百姓并不追击,只对持械反抗或明显劫掠者格杀勿论。
秋毫无犯很难在如此混乱中完全实现,但军队的核心纪律还在。
他也看到,在一些街口,出现了穿着大明低级武官服饰的人,他们带着少数士兵,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靠近靖难军的军官,急促地交谈着,然后指向某个方向,或是引导靖难军小队前往重要的官署、仓库。
这些人,就是勋贵集团安排好的“引路人”和“合作者”。
“侯爷,前方便是西城兵马司,有小股乱兵据守顽抗,陈将军正在清剿。”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绕过去,不必理会。”陈恪淡淡道,“按计划,直趋棋盘街。”
“是!”
队伍转向,沿着一条相对宽敞、但同样混乱的街道行进。
路边,几个靖难军士兵正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抱到路边屋檐下,一名年长的士卒蹲下身,笨拙地试图安抚。
不远处,一伙刚抢了绸缎庄的地痞被一队靖难军骑兵追上,马蹄刀光闪过,惨叫声起,很快平息。
混乱在持续,但秩序也在以靖难军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建立。
抵抗的“火星”在专业军队的碾压和内部接应者的瓦解下,迅速熄灭。
真正激烈的战斗,或许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剩下的便是清剿残敌、镇压骚乱、控制要点的过程。
当陈恪的队伍接近位于大明门与正阳门之间的核心区域时,混乱明显减弱。
这里的街道被更多的靖难军士兵控制,警戒森严。
一些重要的衙门,如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前已经飘起了“靖难”旗帜,有靖难军士兵把守。
显然,它们已被迅速接管。
棋盘街的尽头,巍峨的大明门已然在望。那是皇城的第一道门户。
而大明门前,此刻却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并非军队,也非乱民。为首几人,皆身着象征超品爵位的蟒袍或麒麟服,虽然在这种时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隆重。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英国公张溶,他未着甲,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然。
他身旁,是阳武侯薛翰、灵璧侯汤佑贤,以及另外几位在京城举足轻重的勋贵。
他们身后,跟着一些文官打扮的人,品阶不低,但大多神色惶恐,目光游移,不敢与骑在马上的陈恪对视。
更后面,则是大批勋贵府邸的家将、亲兵,黑压压一片,但都垂手肃立,并无兵器出鞘。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迎候”。
陈恪勒住白马,在距离张溶等人约二十步外停下。
常钰一抬手,身后护卫迅速展开,形成半圆警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远处零星的火铳声、呼喊声,以及更远处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张溶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然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这位位极人臣的国公爷,缓缓地,向着端坐于白马之上的陈恪,躬身,长揖到地。
他身后,所有勋贵,乃至那些文官,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跟着躬身行礼。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恭迎王师”的口号,只有这沉默的一揖。
陈恪端坐马上,受了他这一礼。
他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决定了大明国都最终命运的老人们。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和烟尘,洒在街面光滑的石板上,也照亮了张溶银白的发丝和蟒袍上精致的绣纹。
几息之后,陈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英国公,诸位,辛苦了。”
张溶直起身,目光与陈恪相接一瞬,又迅速垂下,沉声道:“老臣等,顺应天命,恭迎靖海侯,入城安民。城内奸佞党羽,负隅顽抗者已渐次肃清,唯皇城宫禁,关系重大,老臣等未敢擅专,特在此恭候侯爷钧旨。”
话说得一如既往地漂亮,将开城献门说成“顺应天命”,将肃清抵抗说成“铲除奸佞”,将不敢直接对皇城动手的责任撇清,一切都等着陈恪来定夺。
陈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张溶等人,投向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巍峨城门,以及其后层层叠叠的宫阙阴影。
“城内秩序,还需诸位与本部将士协力,尽快恢复。奸佞党羽,负隅顽抗者,依律严惩,胁从不问,不得滥杀,不得扰民。宫中之事,”他顿了顿,“本督自会处置。”
“谨遵侯爷钧令。”张溶等人再次躬身。
陈恪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
白马会意,迈开步子,哒、哒、哒,不疾不徐,向着大明门行去。
常钰率精锐护卫紧随其后,与张溶等人擦肩而过。
勋贵和官员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们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匹神骏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决定着他们和这个帝国未来命运的身影,缓缓走向皇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棋盘街上回荡,清脆,孤单,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穿透力。
陈恪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大明门。
门楼巍峨,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座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是这场“靖难”名义上的最终目标,也是真正棘手问题的开始。
背后,城市各处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黑烟袅袅,哭喊声、呵斥声、军队调动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那是刚刚被暴力撕裂的旧秩序,正在血与火中挣扎、涅盘,或者死去。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皇城,是他陈恪为心中那个或许不同的“大明”,所选定的,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白马一步步,稳稳地,踏在通往大明门的御道上。
哒、哒、哒。
《严党清流之间的第三种活法》— 刘杀千刀的 著。本章节 第832章 未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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