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风暴

船队驶入了深海区域，陆地早已不见踪影。

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灰绿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墨蓝，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暗色调。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随着波浪起伏，明明是白天，看起来却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霞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光带走神。

第一天她还能望着海面发呆，第二天她开始数海浪，第三天她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字，第四天她彻底放弃了任何需要计数的事情。

每次坐船都是这样，摇摇晃晃、无边无际的海洋，永远在重复的风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偶尔混进几声海鸥的啼叫，除此之外只剩下风声和船板吱呀的呻吟。

不过海浪的白噪音倒是挺舒服的，听着听着就想睡觉。

落落的教案已经写完，聚会还没开始，霞还真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了。

她在甲板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水手们收帆、擦甲板、打绳结，又看了看海面上偶尔跃起的飞鱼，再看了一会儿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

过了那么多年才算完全空闲下来，霞当然不会错过可以休息的时间。

于是，霞从船的角落里找到一张沙滩椅。

那把椅子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木质的框架，帆布的椅面，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她拎着椅子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挑了一个阳光不错的位置，面朝大海，把椅背调到最躺的角度，然后躺了下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船身的晃动像摇篮，海浪的声音像催眠曲，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吵醒她的是嘈杂的脚步声和一阵凉意。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之前那种悠闲的、有节奏的步伐，而是急促的、没有规律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用力拉扯绳索，帆布被风扯得噼啪作响。

凉意顺着脖子爬进领口，不是海风那种清凉，是那种带着湿气的、让人皮肤发紧的凉。

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头顶的天空变了。刚才还是蓝天白云，太阳高照，现在那些白云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颜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

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着收起风帆或者固定东西。有人在桅杆上爬，手脚并用，在晃动的桅杆上攀爬，腰间系着安全绳。有人在船头拉绳索，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脚下的靴子在甲板上打滑。

还有人把甲板上散落的东西往船舱里搬，箱子、桶、工具，能搬的都搬了，来不及搬的就用绳索固定在栏杆上。

“老师！”

落落顶着狂风来到甲板上。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兽耳紧紧贴在头顶，整个人弓着身子往前跑，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生怕被风吹跑。她跑到霞面前，喘了两口气，手指着船长室的方向，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师！塞琳娜姐姐说船队要进风暴区了，我们快——”

她的话突然停了。

落落这才注意到，自己站在甲板上已经极其艰难了，脚下打滑，身体摇晃，要扶着栏杆才能站稳。

但霞那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霞躺在沙滩椅上，姿势和睡觉前没有任何变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面，呼吸平稳，表情安详。

甲板上的人都在跑，只有霞和她的沙滩椅纹丝不动，稳得像定在了甲板上。

落落的表情变了。

难道老师是重女……落落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看小说时候的一个词。

“瞎想什么？”霞的声音从沙滩椅上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霞坐起来，把墨镜摘下来塞进口袋，把沙滩椅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她身上那块看不见的重力似乎消失了，风重新吹到她身上，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行，我们进去吧。”

她朝船舱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路过落落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差点把落落拍趴下。

船长室里，塞琳娜正站在海图桌前。她一手按着海图，另一只手里握着铅笔，在海图上画着什么。海图上标注了风暴的移动方向和强度，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挤在一起。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紧锁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照得格外清楚。

“需要我帮忙吗？”霞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海图，又看了一眼塞琳娜的表情。她以为这场风暴很严重，严重到让这位纵横无尽海多年的海盗船长都感到棘手。

“不用。”塞琳娜头也没抬，铅笔在海图上继续画着。“只是一些小麻烦而已。”她顿了顿，直起身，把铅笔别到耳朵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海图上的标记。“风暴的强度不大，但范围很宽，绕不过去，只能穿过去。这种事情我遇到过很多次了，有十足的应对方法。”

作为驰骋在海洋上的常客，塞琳娜对付这些风暴确实有经验。她知道什么时候收帆，什么时候转向，什么时候硬闯，什么时候避让。她的船经历过比这个更大的风暴，经历过比这个更危险的处境，每次都挺过来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塞琳娜抬起头，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霞脸上。“麻烦你和落落去检查一下静滞符文？在船底，货舱那一层。进去之后顺着走廊走到头，下楼梯，再走到头，有一扇铁门，门后面就是。”

“好。”霞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塞琳娜一眼。塞琳娜的眉头依旧锁着，铅笔在耳朵上夹着，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海图。霞没有打扰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落落正靠在墙上等着，看到霞出来，站直身体。

“走吧，去检查符文。”霞朝走廊深处走去，落落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被船身的晃动带得忽轻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