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孤棋

永安帝没有挪动步子，直直地看着烛火，火光的热烈烤的眼眶发酸，鼻间的呼吸扰得这烛芯颤动。

他比谁都知道慈爱不是一个君父必须有的，他的孩子们不能只依赖他。

君父、皇父都是先天下，先皇权的，当父之前冠以这些尊称，当他说的每句话都变成圣旨，所有人都只能是棋子，包括这些他一直在背后俯瞰着的儿女。

永安帝垂眸踱步到旁边的烛台前，缓声像是说家常一般评价道。

“老二这孩子心够狠，有决断但没有仁心，老三雍懦，拿捏不住这些老臣，他们光想着争，却不知怎么立，还是太顺了。”

“朕要他们去打破平衡非要头破血流不可，他们啊刚刚学会搅乱平衡，却没有打破的能耐，更别提重建，可这怎么够。”

“至于其他几个皇子，再看看吧，老四虽急但胜在聪慧，即便老大总是离得远远的，但若他们的能耐够，朕的扶持也足够他们抗衡其他人。”

“陛下教导也就够了。”

永安帝转身把烛剪放在周德元手中哼笑一声：“天资不够，朕倒是想看看这么多的人、新人，谁能让这均衡荡然无存。”

“这些朝臣，世家大族，又有哪个是好摆弄的。”

“可陛下都知道，都在陛下手中。”

永安帝半侧头看着周德元微微弯着的身子：“朕不敢不知啊，可朕当真都知道。”

周德元听起来这像是问句，又没那么像，永安帝也没等什么回答，自顾地坐在榻上。

“他们的私欲不影响大局朕都可以纵容，文人清流所说不激起大变故朕也都放纵着。”

“朕尚不能只手遮天，可朕身边却有不少欺上瞒下想遮住朕这双眼睛的。”

“陛下是说陈相”，周德元知道不是，可皇子不是别人能说的。

“陈应看着陆家高升，陆羡之走的是内阁的路，虽说朕之前看好陆恒川，可内阁没有三代同坐的规矩。”

“陈家门生不断，陈应扶持的人也够多了，可他的儿子却不出色，他应该急。”

周德元重新将茶放在永安帝桌前回着话：“陈相最是稳重，他都急了，可陛下不是说越是极了越有破绽。”

永安帝嘴角骤然勾起一抹冷笑：“你都说他最是稳重的了。”

“陈相是故意的。”

永安帝不置可否地斜睨，一声冷笑从唇角挤了出来：“他是要朕看见破绽，要内阁，六部看见朕对陈家是态度。”

“陈相也是想为儿子谋个前程，对陛下也是忠心的。”

永安帝知道朝臣大多都是忠心的，因为他们没得选，也不敢用家族赌，这些有需求的没什么不好，求来的恩才该更珍惜。

可自己这些儿子倒是比着谁得的更多，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受得住，永安帝冷眼看着，也转而说了句。

“可老二一早就派人去了成州和崇州，去猜朕要用谁，倒是比谁都反应得快，都说老二像朕，你觉着呢。”

周德元突然不知道怎么说好，正欲开口就听见永安帝的声音：“你也不敢和朕说实话。”

周德元眼中藏着的心思并非不想说实话，而是怎么说都不对，也都不是自己想的。

“奴才是怕说不好，奴才自小在陛下身边自然觉着谁都不像陛下，可皇子们还小，这也是没法说的。”

周德元知道二皇子身上的疑心和狠心，从不是甘于人下的，陛下不喜欢他藏在人群深处的那双眼，也知道他身上的野心最像自己，所以常常忌惮着不愿亲近。

而三皇子自视甚高的平庸背负上野心以后，更加的没有决断，陛下平衡着皇子之间的微妙，用权力试探打磨着他们，让在权力去筛选最适合继位的人。

这些独属于君王的担忧和选择，落在旁人眼里更多的是冷血，周德元或许懂，但那些身在其中的人无法忽视自己越陷越深的处境。

永安帝的孤独是无解的，所以再真的话，再亲近的人也不能什么都说，也不敢真的离他太近。

两个人各有心思地吐露着心声，永安帝却转而说了一句：“朕倒是觉着佑宁像朕，不像她母后，倒是像太后。”

“长公主自然是像陛下的，也不枉陛下宠爱。”

永安帝随手摆弄着桌上的棋子：“紫气升腾，佑宁是有福气的，旁人做不到的她或许能。”

周德元不是不知道什么意思，虽眼中浮上些忧虑却还是顺从地回着。

“长公主受您和太后庇佑，自然有福气，奴才多嘴，这一桩桩事看着是一回事，可长公主不安呀。”

永安帝抬眸示意他继续说：“前日朝宸宫的人说错话，掌事姑姑遵殿下的令把人送到慎刑司了，今一早三公主将人要到了浣衣局。”

“虽是自己宫里的人，但想必殿下也怕惹了麻烦不处置就会大而扩之吧。”

永安帝带着些不耐烦问了句：“延庆把人带走了。”

“本是那宫人话里话外惹恼了三公主才被处置的，现下三公主把人送到了浣衣局。”

周德元说得不偏不倚，永安帝却听出了话头：“除了太后，佑宁在后宫也当有个看顾她的人。”

“除了皇后，两位贵妃娘娘也是老人了。”

“佑宁自小就和凌禹关系好，听说前日还见了面，只是德贵妃向来不瘟不火，倒是佑宁的及笄礼和婚事。她操办也未尝不可。”

周德元还没回话就听永安帝说道：“朕身边有什么都争的，就有这什么都能不要的。”

“明儿让人送些珍玩去长公主府吧，朕知道太后给了不少，想是辰曦那些都给了，城外的皇庄挑两个好的给佑宁，建了府花销更大。”

周德元点头应着：“陛下这是给长公主涨底气呢，想必殿下定能知道陛下苦心。”

永安帝也只是笑了笑，自己心中的复杂，怎么都解释不清的，可这世上没得选的人太多，他的儿女也不例外。

永安帝不希望她什么都不想要，却在每每感受到那分寸时觉着难得，浑水清水都不影响自己的大局，但更进一步能经得住变化的人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