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关于选择的故事5

李焕侧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小雪。

她比拍戏前清瘦了许多。原本就精致的脸庞，此刻线条更加分明，下颌的弧度显得有些锋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能看到隐隐的青筋。

他心里涌起一阵怜惜。

为了这部电影，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为了保证能完全融入到人物当中，小雪独自一人跑到东北的林场，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生活了几个月。那地方偏僻，条件艰苦，住的还是当年林场工人留下的老房子。她每天穿着戏里的棉袄，在那个环境中感受叶文洁曾经感受过的一切——寒冷，孤独，还有那种被时代裹挟的无力感。

回来的时候，她瘦了整整一圈。

可这还不够。

在拍摄过程中，小雪几乎没怎么用替身。那些高难度的镜头——在风雪中跋涉，在悬崖边站立，在废弃的建筑里穿行——都是她亲自完成的。有一次拍一场雨戏，她在冷水里站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导演郭凡都看不下去了，说要不换个替身。她摇了摇头，说不用。

她要的，是那种真实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感觉。

这让她在这部戏的拍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

李焕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其实没必要这么拼命的。”

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却透着一种李焕熟悉的东西——那是她骨子里的倔强。

“一个演员能碰到这样的剧本，是一种幸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怎么能辜负这种幸运？”

李焕没有说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在我看来，拍戏的苦，其实算不得辛苦。反而是一种人生不一样的体验。”

她转过头，飞快地看了李焕一眼，又转回去盯着路面：“我很沉醉这样的体验。感觉可以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李焕闻言，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小雪看似柔弱，但极有主见。认定了的事情，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许正是这种性格，才能把叶文洁这个角色塑造得如此深刻。

那个在时代洪流中被裹挟、却始终没有放弃思考的女人，那个在绝望中按下发射键、却也因此背负了整个人类命运的女人——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表演的演员，而是一个真正能理解她、走进她内心的灵魂。

小雪做到了。

李焕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说：“叶文洁遇到你，是她的幸运。”

小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也许吧。”

车子继续前行。

北京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一切。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乘电梯上楼。门刚关上，李焕就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吻了下去。小雪没有躲，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事不需要问。

漫长的拍摄期，聚少离多的日子，那些积攒的思念和牵挂——都在这个吻里融化。

夜深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小雪躺在李焕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蜷缩着，安静着。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胸口，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从梦境中醒来的恍惚：

“在拍摄电影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真的叶文洁，我会按下那个发射按钮吗？”

李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那个时代太绝望了。被背叛，被伤害，被最亲近的人推入深渊。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她顿了顿：“可我又会想，如果按下那个按钮，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那些和我一样在挣扎、在寻找出路的人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抬起头，看向李焕。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李焕很少见到的东西——是脆弱，也是庆幸：“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

“我不需要去按那个按钮。”

李焕的心微微一动。

他知道小雪说的是什么。

她和叶文洁的人生经历，有着相似之处。

原生家庭的悲剧，让她们一度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那种被最亲的人伤害的感觉，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那种对人性彻底失望的瞬间——小雪都经历过。

可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李焕。

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她可以独善其身。不需要陪酒，不需要应酬，不需要为了一个角色去讨好谁。有李焕在背后，没有人敢强迫她做任何事。

她可以安心地演戏，安心地做自己，安心地守护内心那个干净的世界。

李焕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未来怎么打算？”

他的手捋着她鬓角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在李焕看来，既然拍戏这么辛苦，小雪完全可以退居幕后，进入鑫海影业的管理层。以她的资历和人脉，做一个制片人或者艺术总监，绰绰有余。不用再风吹日晒，不用再冒险拼命，可以过得更轻松一些。

小雪却狡黠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李焕熟悉的、属于她的倔强：“当然是拍戏啊。”

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喜欢拍戏。喜欢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李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雪却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我知道你是为我打算。可我真的喜欢。”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拍戏闲暇之余，养养猫，种种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有大的抱负，也处理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

“所以拍戏最适合我了。”

她顿了顿：“在戏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经历任何人生。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疯，可以傻。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那只是演戏。”

“戏拍完了，我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安静地，不被打扰地。”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李焕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眼里那团小小的、却坚定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人生难得找到一件喜欢的事情。既然小雪认定了拍戏，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定义她的人生？

他伸手，把她重新揽回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好。那就听你的。”

小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李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