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民间疾苦6

李奕看着王星，看着那张曾经在自己面前拘谨诚恳的脸，如今已经变得自信而固执。

他没有生气。

只是有些感慨。

“生意做到我们这个份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能说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他顿了顿：“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公道，自在人心。”

他看着王星，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你可以注意一下，最近这些年，你和你的美团，在互联网上都快引起公愤了。”

王星的脸色微微一变。

“作为投资股东来说，我有必要提醒你，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李焕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作为朋友来说，我也有义务提醒你——钱固然重要，但名声更重要。在当下这个舆论环境，名声坏了，想要挽回可就难了。”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王星。

王星沉默了。他看着李焕，看着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李焕说的有道理，可他不愿意承认。

在他的逻辑里，只要合法，就是合理的。只要程序没问题，就是对的。那些骑手，那些舆论，那些骂声——都是不懂行的人在瞎嚷嚷。

他不需要听。

他只需要把公司做好，把财报做好，把股价做好。

“感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但我有我的行事原则。”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并不打算改。”

李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这样，”他说，“那我就只能清仓美团的股票了。”

王星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李焕会这么说。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随便。”他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不好意思，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告辞了。我还有个会。”

说完，他转身离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焕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挽留。

张一民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等门关上，他才轻声说：“李总，你……”

李焕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摇了摇头。

上车之后的王星一脸的倨傲。

车窗外的北京城飞速后退，他却看都没看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包间里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在他看来，眼下的美团根本没有对手。饿了么被阿里收购后一蹶不振，抖音做外卖还只是个概念，其他小平台更是不值一提。

八百万骑手，百分之八十的市场份额，这就是他的底气。

就算橙子科技退出，也不会影响美团的股价。李焕那点股份，在庞大的资本版图里，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甚至觉得，李焕刚才那番话，是把他当小弟在教训。

可凭什么？

他王星白手起家，把美团做到今天的体量，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施舍。李焕当年确实帮过他，可那是投资，是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他欠李焕的人情，早就还清了。

现在，他们应该是平等的。

李焕凭什么有资格来训他？

茶馆包间里，李焕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无奈。

他看着张一民，轻声问：“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在强人所难？”

张一民愣了一下。

刚才他一直没插嘴，一方面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此刻面对老友的询问，他斟酌着措辞，最后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各有各的难处。”

李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是啊，各有各的难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话锋一转，“可你没有发现吗？现在网上的一些舆论，对于我们这些所谓的大资本家，口碑可不算太好。”

张一民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记得有段时间，”李焕看着他，“网上也流传你要移民新加坡的谣言吧？”

张一民立即反驳：“无稽之谈而已。”

“可事实情况就是——”李焕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你确实是常年停留在新加坡。”

张一民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那只是为了工作方便，推进业务国际化而已。”

李焕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理解错了。”他看着张一民，目光坦诚，“我不是道德先生，也没有资格来指责那些移民的富豪。”

张一民没有说话。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李焕继续道，“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所谓的规则。即便我们这些所谓成功人士，也没办法去突破或者改变这些规则。”

张一民沉默了，他听懂了李焕的意思。

不是要你留下，不是要你高尚，不是要你做圣人。

只是让你看清楚——规则在那里，你改变不了。

那些在网上骂你的人，你改变不了。

那些对资本家充满敌意的舆论，你改变不了。

那些把你当成“剥削者”的骑手，你也改变不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规则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有人说，”李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中国的企业家，不是已经在监狱里，就是在前往监狱的路上。”

张一民的脸色变了。

李焕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可以说，中国的企业家，是风险最高的行业。”

张一民沉默了。

他看着李焕，看着那张平静却深邃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个人。

他不是在指责王星。

也不是在教训谁。

他是在提醒。

提醒那些走得太快的人，别忘了脚下的路。

提醒那些站得太高的人，别忘了地上的影子。

“这句话对错暂且不说，”李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事实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