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潜龙在渊

潜龙在渊。

整个寿山府都陷入到了低调当中。那是一种刻意的、有组织的沉寂，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气息，只是默默注视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街道上的机关车依旧往来穿梭，坊市中的交易依旧繁忙有序，学院里的年轻修士依旧晨钟暮鼓、勤学苦练，表面上，一切如常。

当然，那是在兽潮之前。

整个西境对于寿山府的集体霸凌一般，还在继续持续。

侯府的打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那些从实权岗位被调离的陆家子弟，依旧赋闲在家，每日以修炼打发时日；那些被有陈年旧错的修士，依旧在侯府的档案中挂着待审查的标记，不得录用；那些曾经与陆家称兄道弟的家族，依旧保持着刻意的疏远，在路上遇见时只是淡淡点头，便匆匆离去。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依附于陆家的小家族，在侯府的暗示下，开始暗中转移资产，准备改换门庭。这种背叛虽然隐蔽，却如同钝刀子割肉，让人隐隐作痛却又无处发作。

不过显然，时间过得很快。

因为史无前例的兽潮就要来了。

那消息最初只是零星的风闻。但很快，这些零星的消息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席卷了整个西境。十万大山，那座孕育了无数妖兽、埋藏了无数秘密的古老山脉，正在苏醒。不是寻常的兽潮，不是百年一遇的小规模骚动，而是千万年都未曾有过的、足以改写西境格局的浩劫。

西境三大关口，石门关、铁脊关、焚炎峡三大关口，全都收到了十万大山妖兽暴动的消息。

石门关如今保持着最高的戒备。城头上，无数战备修士望着西方那片被灰色迷雾笼罩的山脉，握紧了手中的令旗。

而铁脊关，则是三者中最危急的。

那里本就是镇守整个西境中心，铁脊关的身后，就是西境第一城西琉城。西琉城，那座存在了数万年的古老城池，是西境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左更侯府的所在地，是无数西境家族宗门梦寐以求的圣地。

城中有着传承万年的宗门，有着堆积如山的灵石矿藏，有着培养了无数代修士的学院与洞天。若铁脊关破，西琉城必遭冲击，数万年的积累，将在兽潮的践踏下化为灰烬。

这是作为左更侯的楚天所不允许发生的。

楚天站在侯府的最高阁楼上，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重的灰色，面色凝重如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铁脊关的虚实，那座关城虽然耗费了侯府四十年的财政，虽然城墙高耸、炮阵林立，但底蕴终究太浅。

所以就算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下达，实际上楚天早就开始开动这个西境的战争机器，开始囤积所有的物资。

他一连发出了数十道密令，调集西境各州的粮草、灵石、丹药、法器，向西琉城和三大关口集中。侯府的府库被打开，那些原本用于享乐和贿赂的珍藏，被成箱成箱地搬出，装上了前往前线的机关车。各州的州牧被要求限期上缴军需份额，不得延误；各大宗门被征调弟子，编入守城军团；就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元婴老怪，也收到了侯府的邀请，虽然措辞客气，但谁都明白，那是征召。

同时他不得不开始将之前遣散退役的各级军官开始召回。

这是一项让他倍感屈辱的工作。那些军官，许多是因为政治斗争而被清洗的，许多是因为与陆家关系密切而被边缘化的，还有许多是因为直言进谏而触怒上峰的。

如今，侯府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重新向他们伸出橄榄枝。使者带着楚天的亲笔信，奔波于西境各地，信中的措辞恳切而急切，承诺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既往不咎。

而其中，来自寿山府的退役军士最多。

寿山府，那个被侯府打压了数十年的地方，那个楚天刻意疏远、边缘化、甚至试图清算的势力，此刻却成为了西境最大的兵源地。

这里的修士，受过最系统的军事训练，经历过最严格的纪律磨砺。而且作为兵员素质最高的地区，这里的受教育程度是整个修真界最高。

陆家的学院体系，不仅培养修士，更培养了大量的基层军官，他们懂得阵法、懂得调度、懂得后勤、懂得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士气。

而且也是火器的发源地。从最初简陋的灵石火炮，到如今精密复杂的系列重炮；从单兵使用的火枪，到能够连发的机关铳；从固定阵地的防御体系，到机动灵活的野战配置，寿山府的火器技术，早就远远走在了西境乃至整个人类修真界的前列。

再加上寿山府完善的民兵制度，保证每三年就训练一批具有战斗素质的凡人进入民兵部队，所以凡人的兵员也是最多最好的。

那些凡人，虽然无法修炼，却在陆家的体系中获得了尊严与上升通道。他们接受军事训练，操作火器，在历次小规模冲突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一支训练有素的凡人火枪部队，在合适的地形和阵法加持下，足以对结晶期以下的修士、妖兽造成致命威胁。

不过显然侯府还是放不下面子，他们不愿意再次低头去求陆家的帮助。

楚天的自尊心，那位左更侯的骄傲，让他无法亲口说出请陆家出山这四个字。他宁愿从其他州郡抽调更多的兵力，宁愿以更高的代价征召那些素质参差不齐的散修，宁愿让铁脊关的防御出现缺口，也不愿向寿山府、向陆家低头。

当然他们也可以豪夺。以侯府的权威，以朝廷的名义，强行征调寿山府的物资和人员，陆家难道敢反抗？不过在陆家有恩于侯爷的情况下，之前的边缘化，就已经够刻薄寡恩了，这个时候再强取豪夺，恐怕是天下群雄不服。那些观望的势力，那些摇摆的家族，会如何看待一个恩将仇报、反复无常的主君？楚天的政治智慧告诉他，那样做，无异于自掘坟墓。

所以对于陆家的征召，总是排到最后一名。

每一份征调令，寿山府的名字都被写在最末尾；每一次物资调配，寿山府的份额都被压到最低；每一次军事会议，寿山府的代表都被安排在角落，连发言的机会都难得。侯府的官员们，在传达命令时刻意淡化寿山府的重要性，仿佛这个贡献了西境最多兵员、最先进火器、最完善制度的势力，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越来越严峻。

十万大山的兽潮，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从前线传回的情报显示，这次兽潮不仅有常规的妖兽，更有黑石爆发引出的混沌生物；不仅有散乱的冲击，更有有组织、有预谋的引导。铁脊关的斥候，在深入侦查后无一生还；焚炎峡的火山，被兽潮中某头具灵期火系妖兽引动，喷发了数日不止；石门关外，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金丹妖兽集群。

朝廷终于坐不住了。

龙庭直接派出了三大元婴修士，携带着全西境的动员令，来到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