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连理枝（十八）

临近中秋，长安街上随处可见卖桂花的，店铺里也要插上两枝桂花应景，桂花糕桂花羹桂花饼这些应景的吃食也都卖起来了。

沈绵也卖起了月饼，每天傍晚挎着个篮子走街串巷，吆喝着“卖月饼啰，新鲜出炉的月饼啰，又香又甜又好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好奇的过来问什么是月饼，她便揭开篮子让人家看看样子，从外观到内馅再到寓意，都伶伶俐俐地讲一遍，再宣传一波点心铺。

听到那团团圆圆的寓意，来问的人也便掏钱买了，图个吉祥，若是还有点犹豫，听她说上一句这月饼只在中秋卖，别的时候都吃不上，也就掏钱买上一两个回去尝尝鲜。

去点心铺取月饼时，她每样都尝过味道了，这才敢放心地出来卖，至于赚的钱，她跟璘华说好了，四六分，毕竟月饼都是他做的，她就是出了个点子，跑跑腿，吆喝一下，也不好厚着脸皮要跟他对半分。

“这是莲蓉馅的，这是枣泥馅的，这是豆沙馅的，这是五仁馅的，保证都好吃，您要是喜欢吃甜的，那就买这豆沙和莲蓉馅的，要是不太爱吃甜的，就买这枣泥和五仁馅的，这枣泥的酸甜开胃，这五仁用的是各种干果，可香了，您买个回去尝尝肯定不吃亏~”

沈绵给一位顾客麻利地用油纸袋装好月饼，再宣传了一波点心铺，送走顾客后，准备再吆喝一波时，忽然眼神一亮，挎着篮子朝前方小跑过去，一团喜气地跑到两人跟前，笑得跟朵灿烂的向日葵一样，“两位买点月饼回去尝尝吧~”

皇甫瑾和崔晏看到她手臂上挎着的小篮子，都露出新奇之色。

“这月饼是何物？”崔晏饶有兴趣道。

沈绵揭开盖子给两人看，“这不是马上到中秋了吗，这月饼就是要在中秋吃的，你们看这月饼像不像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好看，听说这月亮上还有座广寒宫，里面住着嫦娥仙子和玉兔。”她边说边将月饼上映着的嫦娥仙子和玉兔指给两人看，又将各种口味的馅料给两人说了一遍，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两人。

她都说了这么多了，两人不掏钱都说不过去了。

“小丫头，能尝尝吗？”皇甫瑾说着就伸手进篮子里拿起一个，沈绵朝他伸手道，“先买后尝。”

皇甫瑾笑笑，在怀里摸了摸，然后将目光转向崔晏，“子俊，你带钱了吗？”沈绵的手也跟着伸过去，崔晏露出几分尴尬之色，道，“我也没带钱。”

沈绵也是有点纳闷了，这俩看着都是不缺钱的主儿，怎么加起来身上都搜不出个百八十两来？

实际上像崔晏这样的世家子弟，出门基本上不带钱袋子，都是记账，回去后让人把钱送过来就是了。

“要不先记账，回去后我就让人把钱送过来。”崔晏好言道。

沈绵也不想为了几个月饼钱就跟两人斤斤计较，便大方道，“不用了，我请你们。”她让崔晏拿一个尝尝，又跟两人宣传了一波点心铺，店里还有别的口味的月饼在卖，十分欢迎两人及其亲朋好友前去光顾。

分给两人一人一个后，她也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月饼吃，反正拢共也不剩几个了，剩下的一个就带回去给钟吾吧。

“你吃了多少个？”皇甫瑾调侃了一句。

“一个都没有。”沈绵眯了眯眼，然后品尝了一口月饼，夸赞道，“面皮酥软，内馅甜而不腻，嗯~，好吃~”

她夸完后见两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又吃了一口，“真的好吃，不信你们尝尝。”

皇甫瑾尝了一口，沈绵期待问道，“怎么样？”他琢磨了一下回道，“味道还行。”然后崔晏也尝了一口，点头道，“还不错。”

这时又过来一位挎着篮子卖桂花糕的娘子，约莫是看着沈绵也挎着篮子在卖糕饼，买糕饼的两位郎君看着也是好说话的，便过来碰碰运气，却不知两人身上都没带钱。

最后还是沈绵掏钱买了几块，和两人分着吃。

崔晏吃东西慢，心思也不全然在吃东西上，赏玩着酒肆飘来的琵琶声，吃得就更慢了，这桂花糕最后还是沈绵和皇甫瑾分了。

听到一处琵琶声时，崔晏停住脚步，越听越喜，像是发现了宝藏音乐一样，一脸兴奋地循声而去，都忘了自己还有两个伴了。

两人跟着他到了一座楼前，琵琶声便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崔晏如痴如醉地站在楼下听着。

楼上一位郎君倚栏饮酒，一位婢女抱着琵琶坐在对面弹奏。

沈绵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那位白郎君吗！

白郎君举杯对皇甫瑾示意了一下，唇角勾起风流的笑容。

沈绵都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看上皇甫瑾了，这笑得也太暧昧了一点。

然后楼上的琵琶声停了。

崔晏还在回味余音。

那名婢女从楼中出来，行礼道：“我家郎君想请将军上去喝杯酒，还请将军赏脸。”

沈绵感觉也没自己什么事，还要回点心铺分钱，便先告辞了，刚转过身就被皇甫瑾揪住了手臂上挎着的小篮子。

“我又不是去幽会，干嘛急着走？”

当然是急着回去分钱啊，沈绵心说。

“我还要去卖月饼，得趁中秋前多卖点，多赚点钱，过了中秋就不好卖了。”她挥挥手，跟两人再见，挎着小篮子走了。

皇甫瑾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无奈一笑。

“敢问刚才的琵琶可是小娘子所弹？”

崔晏刚问完，皇甫瑾就回绝了对方的邀请，叫上崔晏走了。

“你认识那位小娘子吗？”崔晏对那琵琶曲颇感兴趣，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动听的琵琶。

“那对主仆可不简单，你还是离远点为好。”皇甫瑾提醒了一下。

崔晏笑道：“琵琶弹得这样好的小娘子，定然不是坏人。”

“只怕也不是人吧。”皇甫瑾幽幽一笑。

崔晏一怔，不禁想到了阿杏姑娘，释然一笑，道，“是人是鬼又有何妨。”

“要不找个地方痛快喝一场？”皇甫瑾提议道。

崔晏笑道，“正合我意。”

……

这边，沈绵来到点心铺，将卖月饼赚来的银钱都倒到桌上给璘华看，还特意把钱袋子使劲倒了倒，表示自己一个铜板都没藏私。

“明天中秋买的人肯定更多，莲蓉的卖的最好，等会儿我多带点莲蓉的出去卖。”她一面分钱一面道。

璘华看着她将一枚枚铜板分成两堆，每十枚捡成一排，六枚推到他那边，四枚拨到自己这边。

分钱真是一件快乐的事~

沈绵由衷地体会到了这种快乐，干劲也更足了。

当分到最后一枚铜板，她想了一下，大方地将那枚铜板划到璘华那边，然后打开自己的钱袋子，把自己面前的这堆铜板小心翼翼地抹到袋子里，然后系好袋子，把钱袋子收好，再把篮子递给他，准备再去卖一波月饼。

璘华拿着篮子走到柜台那儿，先将莲蓉口味的捡到篮子里，然后再装其它口味的，动作优雅从容。

沈绵双手托腮，悄悄看着。等他装好月饼时，她就转过头，装出一副没看他的样子，先喝一口茶，然后过来接过篮子，步伐轻快地出门去卖月饼。

这次出门卖月饼，她又瞧见了熟人。

韩晟也带着薛秀出门来游玩，两人站在那株紫薇花树下，郎才女貌，言笑晏晏，远远观去，好一对璧人。

沈绵便不过去打扰了，正准备往别处走时，又瞥见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贺弘站在那棵紫藤花树下，静望着两人的方向。

那清瘦的身形冷清清地独立在光秃秃的花藤下，显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与两人那边欢笑的情形一对比，就更加凄冷了。

她默然叹了口气，这贺郎君也算是个痴情人了，可惜这世上只一个薛娘子，也不能分成两半来。

静望了会儿，他转过身，冷冷清清地一个人走了。

“贺郎君，你身体好些了吗？”

听到声音，贺弘停步回过头，认出是沈绵，向她行礼答谢，然后沈绵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贺弘点了一下头。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贺弘错愕了一下。

一般这话应该是郎君对小娘子说的吧。

贺弘婉拒了她，沈绵便不勉强了，跟他道别后往挎着篮子走了，过了会儿，她又掉头回来，悄悄跟了上去。

贺弘也没绕路去别的地方，一个人慢慢走了回去。

沈绵见他进府后，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只纸鹤。

纸鹤悄悄飞进院墙，跟在贺弘身后到了他的住处，藏在了树上。

当沈绵回来时，韩晟和薛秀也不在那棵紫薇花树下了。

夜已有些深了，寒气也重了，街上的人也少了一些，人都往酒肆茶楼这样热闹的地方去了，里面可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沈绵也卖完了最后一波月饼，心满意足地往点心铺去了。

待回到杏仁坊时，二更的梆子声都敲过了。

那位摆摊卖夜宵的邓阿婆还没有收摊，她正好也有点饿了，便过去要了碗热汤面，等面的空隙跟邓阿婆拉了拉家常。当邓阿婆端着面过来时，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月饼送给对方，特意留着莲蓉馅的，馅料软乎，适合老人牙口。

吃完一碗热汤面后，沈绵浑身都是暖乎乎的，一路哼着轻快的歌到了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往左边的宅子看了看，说起来她搬过来后还没跟隔壁邻居打过交道，之前听秦娘子说隔壁住的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但具体做什么营生，秦娘子没说，她也不好多打听，毕竟是个人隐私。

而隔壁总是关着门，她也不好贸然上门，要是人家本就不喜欢见生人，她这一上门怕是会把邻里关系弄得尴尬起来。

明天就是中秋了，她本打算给邻居送月饼，又怕会把关系弄尴尬，灵机一动，不如让秦娘子转交。

当她开门进去时，钟吾已经睡下了，狗子趴在墙角那儿抬了一下头，然后便趴下了。

沈绵给它定做了狗屋，但狗子还是更喜欢在外面睡，下雨天就到屋檐下睡，反正不住狗屋。

于是狗屋就在院里闲置着。

回屋后，她实在有些困了，往床上一躺，瞌睡虫就爬上来了。

再睁开眼时，月光从窗户里洒落了一地。

她从床上坐起身，凝神驱动纸鹤。

屋里还亮着灯光，院子里还站着一道人影。

贺弘独立在明亮的月辉下，望着那轮几近满月的圆月，神色清寥。

一片云彩飘过来遮住了月光，院中也随之一暗。

汩汩的水流声再次流淌过来，伴随着窃窃私语在耳边萦绕……

那片冰凉滑腻的触感再次滑过他的手背，飘到了他的脖颈间，在他耳边轻唤着“弘哥哥……”

“弘哥哥，快过来呀……”

薛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朝他伸过来手。

“你不是她。”他轻叹息一声。

薛秀的身影便消散了，下一刻一道飘忽的黑影出现在他身后，伸出一双雪白而冰凉的手臂，缓缓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道，“弘哥哥，跟我走吧，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

贺弘缓缓闭上了眼。

沈绵只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院中，闭上了眼，但感觉得到有些不对劲，无意间往地上一瞥，不禁一惊。

只见地上映着一团纠缠的黑影，那头长长的头发已经缠住了贺弘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地舞动着，宛若一朵漆黑的食人花。

眼看贺弘的影子就要被那团头发给吞了，纸鹤猛地冲过去，朝着那团黑影一撞。

当纸鹤与黑影接触的一刹那，一种渗透骨髓的阴寒传递过来，沈绵就算不在当场，也通过纸鹤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恶意，让人不寒而栗，让人毛骨悚然。

沈绵感觉掌心微微一暖，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便消失了。

她看向手掌，那枚金色字符隐去了。

纸鹤一击将那团黑影撞散，贺弘睁开了眼睛。

一道身影从暗处现身，过来捡起那只纸鹤。

“贺郎君的运气还真好，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这么走运了，总不能每次都指着别人来救你吧。”

白郎君转过身，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贺弘抬起眼时，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