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我在，别怕

如顾苒乐所预料的那样，她离开后，陈江河便立刻跟洛晨舒提出了分手。

他甚至等不及回到住处再说，就在饭店外的车里，急不可耐地拨通了洛晨舒的电话。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迫不及待，仿佛迟上一秒钟，都是对自己追求幸福的不尊重。

而此时，洛晨舒还未回去。

她正和宋煜坐在那家两层餐馆里，对着一桌已经凉了的菜，沉默地僵持着。

餐桌上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一句话。

筷子偶尔碰触到盘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们就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被命运强行塞到了同一张桌子前，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可偏偏，他们伸向的，是同一个盘子里的菜。

服务员来续过几次茶水，每次都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微妙的眼神扫过两人。

那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疑惑，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倒满茶水，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开，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洛晨舒低着头，机械地夹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能感觉到对面宋煜的存在——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呼吸都压得极低，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将她裹挟得喘不过气。

她想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

哪怕是一句“抱歉”，或者“我们真的不可能”。

可她的嘴唇像是被封住了一般，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宋煜，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发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淌过去。

直到洛晨舒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猛然划破了餐桌上令人窒息的寂静。

洛晨舒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陈江河三个字亮得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陈江河的声音急切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急促，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或许是周围太过寂静了，又或许是他太过迫切以至于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度，再加上对面宋煜从她接起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放下了筷子，竖起了耳朵——

总之，那些话，几乎是一个字都不落地，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宋煜的耳朵里。

“洛晨舒，我们立刻马上分手！就现在！你给我五十万，我把你的那些照片和视频全都删了。”

那一瞬间，洛晨舒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有预料到陈江河会说这些话。

她甚至还没从上一秒的平静中回过神来，就被这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

怔愣了几秒之后，她才像是被人从梦中猛然拽醒，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短促而冰冷。

她抬起头，一脸慌张地看向对面的宋煜。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祈求——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听到，求求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宋煜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听到了。

不只是听到了，他甚至可能已经听清了每一个字。

因为他看向洛晨舒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震惊，有心疼，有难以言说的愤怒，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

一瞬间，洛晨舒脸上仅存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张脸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开始不可控制地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拼命地想说出点什么——哪怕是一个音节，一个“不是那样的”，一个“你听错了”，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又湿又沉，堵得严严实实，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难堪。

屈辱。

委屈。

还有一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浓烈得几乎要将她吞没的自我厌恶。

喉咙里那团棉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烧得她火辣辣地疼。

眼眶也开始发酸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她死死地咬着牙，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逃到任何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她那些不堪过往的地方去。

可她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深深地扎进了地面，一步也抬不起来。

她低垂着头，不敢看宋煜。

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厌恶，看到嫌弃，看到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鄙夷。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从指尖到肩膀，从双腿到心脏，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慌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她想说想说“我很脏”，想说“让我走”。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宋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边。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受惊的鸟。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质问，没有安慰的空洞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地、稳稳地揽入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

有一种干净的、属于他特有的中草药气息，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温热而有力，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那力道恰到好处。

不是敷衍的拍打，也不是过分的用力，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抚摸，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

我在。

别怕。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洛晨舒在被他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间，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被外力触碰，发出了尖锐的、几乎要断裂的嗡鸣。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

她觉得自己很脏，脏得不配被这样干净地拥抱。

她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那些不堪的、见不得光的过往，会弄脏他的衬衫，弄脏他的气息，弄脏他所有纯粹而美好的东西。

抗拒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汹涌而激烈。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臂抬不起来，手掌推不出去。

她的双腿依旧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而她的身体，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背叛了她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温暖的怀抱倾斜。

她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遍又一遍地抚过。

那温暖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最后抵达了她那颗千疮百孔、早已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心。

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他胸口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只知道，在那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餐馆角落里，在宋煜沉默而坚定的怀抱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最近让她夜夜噩梦的恐惧，那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羞耻，似乎，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被推开。

至少在这一刻，有人愿意拥抱浑身是伤、满身是泥的她。

窗外雪花不知何时停了，餐馆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

服务员远远地站在角落，识趣地没有再来打扰。

而宋煜的手，始终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问“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任何会让她在这一刻崩溃的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手臂收得不紧不松，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为她挡住了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洛晨舒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无声的哽咽变成偶尔的抽泣，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紧绷的肩背一点一点地松软下来，像是被那一下又一下的抚摸慢慢拆解了所有的防备。

等她终于从那个怀抱里稍稍退开一些的时候，宋煜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刻意去看她的眼睛，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下巴，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走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散了她刚刚聚拢起来的那一点点力气，“我送你回去。”

洛晨舒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家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