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愚笨的宁王

朱厚照轻笑一声。

“叔祖有此壮志，那朕将孟养、木邦、老挝、八百大甸等处，也一并划归叔祖打理，如何？”

宁王骤然抬头，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欣喜，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君无戏言？！”

朱厚照当即转头看向王阳明，一脸无语的吐槽：“你怎么不说他变聪明是有人教他？”

王阳明神色平和，从容作答：“自身参悟变得通透，与旁人点拨变得通透，归根结底，皆是心智精进，并无区别。”

这话直接把朱厚照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幽幽感慨：“难怪后人称你为圣人，你与古之圣贤真是如出一辙！”

一旁伏地的宁王听着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尴尬。

他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都猜到了？”

朱厚照并未正面应答他的问话，话锋一转，言明底线与条件：

“朕方才所言的所有海外疆土，都可以赐予你和你身后那群人。”

“但朝廷不会拨付半分钱粮、给一兵一卒，更不会提供铠甲军械、舟船火器！”

“朕唯一能给的，只有大义名分！”

宁王脸上尴尬之色更甚。

“陛下不必如此慷慨，只需赐予吕宋、旧港两地名分即可。”

朱厚照戏谑道：“这两处地方早就在他们手中，还需要朕赐予？”

“名不正言不顺，还是有名有份好点。”

宁王讪讪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心虚。

朱厚照嗤笑一声。

“有了朝廷大义名分，就可以光明正大清剿当地土人、独占海贸之利，无需与土司、卫所、官员分润，对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宁王顿时语塞，只能讪讪垂首。

朱厚照似笑非笑：“那方才朕许诺的诸多域外疆土，都不要了？”

“要！全都要！”

宁王连忙应声，不敢错失分毫机会。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叔祖，您玩得过他们吗？”

宁王心态彻底放平，直白坦言，毫无遮掩：“当不了真皇帝，当个土皇帝也成。”

“您还真实诚。”

“俺们一系确实实诚。”

“当年太宗文皇帝造……靖难起兵，臣先祖手握兵权，二话不说倾力相助，尽数调拨兵马粮草，未曾提过半分条件、要过半分封赏。”

朱厚照心里嗤了一声。

你先祖无条件相助？

那不是麾下兵马将领心向太宗，你先祖只能做个顺水人情嘛。

不过这笔陈年旧账，他懒得揭穿。

“既然叔祖已有周全计划，朕便应允。”

“你回去转告众人：海外封地朕可赐，但其地必须效仿中土建制、设立州县治理。”

“地方官员半数可任用其子弟亲信，剩余半数，南北士子各取一半。”

“另外，朝廷会在当地设立卫所，但仅为象征性驻军，不干预地方。”

“遵规行事，可安稳谋利海外。”

“心存异心、祸乱大局，朕哪怕做亡国之君，也要将他们尽数诛灭！”

宁王急忙应声，又连忙补充：“陛下放心，他们愿意遵守朝廷规矩，甚至无需任用自家子弟为官。”

“他们还有一事恳请，希望能向朝廷申领海外通商的出海执照，正经开展海贸。”

朱厚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

“他们连本该上缴朝廷的赋税，都常年组织煽动百姓抗税逃税，分毫不愿让利朝廷。”

“如今居然舍得将海贸的巨额利润分润给朕？”

“说说吧，有什么条件。”

宁王不敢隐瞒，如实道出他们的诉求：“恳请陛下册封子国。”

“不可能！”朱厚照猛地坐直。

“父辈垄断海外商贸，子弟跻身朝堂执掌权柄，还要朕为他们册封藩国？”

“呵，你让他们来北京来，朕把龙椅让给他们好了！”

宁王连忙慌忙解释，纠正其中关键：“陛下误会了！并非大明境内，亦非大明周边！”

“而是殷洲，也就是后世所言的美洲之地。”

朱厚照冷哼一声：“他们怎么不去非洲当周天子？”

宁王陪笑道：“殷洲土着形貌习性，近似中土先民，稍加教化便可同化。”

“非洲土着……就连昆仑奴的形貌气韵，都比他们更贴近中原人。”

说罢，他抛出最后的重磅筹码：“他们愿意上交珍藏的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海图，以及所有档案原稿！”

郑和下西洋的原版总图虽然早已失传，但民间与军中，留存着部分临摹副本。

然而完整的出使日志、精细的造船图纸、详实的钱粮军备账册、诸国外交文书，还有最核心的原始水文航线底本。

这些最重要的资料，在朝堂档案库里早就消失无踪。

自仁宗朝罢黜下西洋国策，收缩海疆之后，朝中官员及其背后盘踞的庞大势力，便开始暗中动手。

借着归档疏漏、借阅遗失、虫蛀损毁、官署搬迁遗失等种种借口。

数十年如一日，将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所有档案，尽数从国库官档中抽走，私藏于自家府邸、世代传承。

成化年间，宪宗皇帝有心重启下西洋壮举，命兵部查阅旧档、筹备出海。

可在兵部库房翻查三日三夜，连一张完整的航线纸片都未能寻得，最终只能作罢。

这些事，诸位先帝心知肚明，却始终无可奈何。

所有遗失皆有完美借口，查无实证、无从追责。

至多以案牍疏漏为由，罚俸贬官。

难道仅凭帝王揣测，就大肆清算朝野？

恐怕只有太祖、太宗复生，重新打一遍天下，才能办到！

所以朱厚照也没说“他们居然私藏官档、朕要治罪”这类天真的蠢话。

能收拾早特么收拾了！

没收拾他们，从来不是没有理由，而是没有实力。

他只冷笑一声：“他们还真舍得啊。”

宁王见朱厚照神色阴晴变幻，误以为帝王震怒，打算彻查此事、追责众人，于是加码安抚：

“除此之外，他们还愿意捐献整支远洋船队，无偿交付朝廷调度使用！”

朱厚照挥了挥手：“等朕想想。”

一旁侍立的江彬察言观色，立刻领会帝王心意。

上前稳步上前，躬身扶起宁王，同时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下。

为朱厚照与王阳明留出独处议事的空间，方便二人私下商议朝政布局。

豹房内安静下来。

朱厚照靠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王阳明垂手而立，也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