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种树！种树！

【《读者》曾经给高考学子加油，用的是：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希望所有的高考学子都能得偿少年之愿，不负十年之功！】

弹幕：

『对对对，落榜了就天街踏尽公卿骨。』

『你们放心去考，考不进去，《读者》带你们打进去。』

～～～～

大唐，咸通十二年。

大野泽。

黄巢正躺在虎皮椅上打盹。

落第之后，贩盐之余，他整日思考如何才能像天柱大将军一样，送那些贵族去祭祀河神。

这是他极其私密之事，连族人都不知道。

可天幕替他摊牌了。

不得已，只能率众落草大野泽，先苟着发育。

看见这个视频，他嘴角肉眼可见的抽搐。

“？？？”

他翻身从虎皮椅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凉地上，满脸不解。

不提我后来奉天伐罪的事，你们是不晓得我什么时候写的这首诗吗？

这是我落榜的时候写的！

你们拿它去鼓励赶考的学子？

祝他们高考顺利？

这吉利吗？！

～～～

【还记得“正能量”的出处吗？】

弹幕：

『其实最早，这是个物理概念。』

『后来又成了伪心理概念。』

『你说的是不是“往你的身体里注入正能量”？』

『对，我也记得是这个。』

『这是因为某培训创始人在公司管理中使用这个词，但后来被曝光他对下属有性侵，才变了意思的。』

～

大明，嘉靖年间。

秦淮河。

画舫里，几个衣襟半敞、斜靠在美人榻上的恩客，仰着脖子看天幕。

什么科学，什么心理，都不重要！

古今中外，大多数人就愿意看些娱乐化、色情化的东西。

手上戴着三个玉扳指的商贾，从美人怀里挣出来，笑得浑身肉颤。

“还是后人玩得花啊。”

“你们听听，‘往你的身体里注入正能量’，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粗听正气凛然，细品全是床上那点事。”

“你说这帮后人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我看啊，往后这秦淮河的姑娘就叫‘正能源师’，老鸨子改叫‘能量调度使’。”

众人哄然大笑，连旁边弹琵琶的姑娘都捂着嘴笑弯了腰。

老秀才笑得最欢，抬手拍了姑娘一把。

“听见没，往后别再说‘公子请喝茶’了，得说‘请公子奴家给注入一些正能量’，这才叫体面。”

～～～

【刘禅：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意思就是我大汉政治上的一切问题都交给干爹诸葛亮处理，我只负责搞搞祭祀等形象工程就可以了。

他本想表达自己对干爹的无限信任与尊重。

但要不说你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呢。

这句话不是刘禅的原创，他套用了《左传》中卫献公对宁喜说的“政由宁氏，祭则寡人”，将“宁氏”改为“葛氏”。

背景是春秋时期礼崩乐坏，权臣宁喜独揽大权，卫献公被彻底架空。

你干爹都快被光复汉室的大业累死了，你还引用它？到底是赞美还是阴阳？】

弹幕：

『都听相父的！』

『相父是谁啊？他是我的王莽，董卓，曹孟德！』

『再三聋！』

『但因为诸葛亮和刘禅这对君臣关系实在太好，现在人很多都认为这是一桩美谈，不知道原典是啥意思了。』

『李邈：怪我书读的太多，想的太多？』

～

建安年间。

雒阳。

出师表里那句“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刘备一直以为不过是孔明劝谏阿斗要自信、要措辞得当的家常话。

谁知阿斗对军师套用了“政由宁氏，祭则寡人”的典故，把孔明比成了独揽大权的权臣宁喜。

丞相写“引喻失义”四个字的时候，笔底下该是怎样一番五味杂陈。

想到这一层，刘备心中泛起一阵愧意。

军师替他扛着整个汉室江山，还要替他给儿子收拾因为不学无术惹出的烂摊子，而自己躺在陵墓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一声熟悉的轻笑传来。

刘备侧首，只见孙权嘴角那抹笑意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此事天幕半年前便曾提及，玄德今日方知典故用错？”

“莫非当年在卢公门下求学之时，玄德只顾着遛狗斗鸡、逛女眷去了？”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刘备虽然没听过这句话，但同样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一味忍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别人在你头上踩一脚的时候，弯腰作揖只能换来更重的脚底板。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我知道自己不知道，我敢承认，你敢吗？

你要是早就知道这个典故，何至于等到今日才跑来嘲笑我？

这半年的时间差，你在等什么？

孙权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消失得干干净净。

紫髯动了动，却没能接上一句得体的反驳。

刘备没有再补刀，点到为止，给孙权一个体面的台阶。

他不由得又想起孔明。

军师啊军师，以你的博学，怎会不知道这个典故的来龙去脉？

你怎么为了给我留颜面，不告诉我！

诸葛亮：我以为主公知道……

～～～

与此同时，蜀地，牛鞞。

一个中年男人，正仰头望着天幕，浑身微微发抖。

他叫李邈，官职是牛鞞长。

长就是县长。

按大汉的规矩，万户以上大县为“令”，万户以下小县为“长”。

他死死盯着那条弹幕，眼眶早已红了。

天幕曾说后主刘禅为人仁厚，在位那么多年，亲口下令杀掉的臣子就两个人。

刘琰，和他李邈。

刘琰那人，死得不冤，造皇家的黄谣，砍他十回脑袋都算便宜了他。

可自己呢？

天幕的记载里，他是在诸葛亮病逝五丈原之后，立刻上书公开诋毁诸葛亮，说孔明是权臣，死后应当被清算。

可他李邈是那种不计后果的疯子吗？

就算真要清算诸葛亮的残余势力，也该等丧事办完，等满朝文武和蜀中百姓对他的哀思稍歇，等“死者为大”的礼数周全了再动手。

怎么自己偏偏选在那个时候，跳出来当了这个出头鸟？

他搜肠刮肚的想，怎么也想不通未来自己为何如此无智？！

直到半年前天幕第一次提到刘禅的原话，说刘禅对诸葛亮说“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那一瞬间，李邈五雷轰顶，呆立原地。

通了！

全通了！

任何知道这个典故的人，听了刘禅的话，都会多想！

卫献公对宁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被架空的君主在忍辱负重，是在与邪恶权臣虚与委蛇！

刘禅引这句话，套在诸葛亮身上，那潜台词分明就是：朕被相父架空了，朕在忍辱负重，哪位忠臣能替朕除了他？

这还只是记在史书里的，那些没有记在史书里、只在日常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暗示，只怕更密如牛毛。

李邈在心里拼出了未来自己的想法：陛下表面上对诸葛亮言听计从，暗地里却苦诸葛久矣，他只能用最含蓄的方式向天下忠臣发出求救的信号。

而未来的他，读懂了！

在满朝文武都还在哭诸葛亮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急陛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抢在诸葛亮死后第一个上书，要替陛下把权力收回来。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大大的忠臣精神！

然后他就被杀了。

李邈仰面朝天，热泪夺眶而出。

他看着天幕上那条弹幕，再也绷不住了。

终于有后人懂我了！

他李邈真的不是存心诋毁忠良，他只是太有文化了，太知道典故的含义了。

这就像皇帝忽然拍着某位大臣的肩膀，感慨地说，爱卿，你就是朕的霍光啊。

听到这话，任谁不得心里咯噔一下，回家做一宿噩梦？

谁不得多想一想这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弦外之音？

谁能想到，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压根不知道霍光干过废立皇帝的事，他是在夸你忠心耿耿！

“刘阿斗！不学无术！”

～～

天幕滑动，出现一座古寺。

青瓦灰墙，飞檐层层叠叠地铺开。

院子中间立着一棵银杏，树冠铺天盖地，满树叶子黄透了，像一把撑开的巨大金伞，把半边寺院都严严实实地罩在底下。

风过处，叶片簌簌往下落。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僧人弯腰在扫。

扫完一转身，身后又落了一层。

【西安古观音禅寺，千年银杏。】

镜头从树冠缓缓下移，扫过粗粝的树干，扫过密密匝匝的枝杈，定格在树下的石碑上。

【相传，这是一千四百年前，唐太宗李世民亲手种下的。】

贞观年间。

李世民失神的望着那棵金灿灿的树。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朕种的？

真的是朕种的？

朕什么时候跑去种树的？

他努力回忆了半天，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没有亲自挽起袖子挖坑浇水的画面。

但他转念一想，这观音寺确实是自己下旨修的。

庙修好了，他顺手拎棵树苗栽下去，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

【这棵银杏，不是随随便便种下的。】

【传说泾河龙王犯了天条，求李世民救命，李世民答应了却没拦住，龙王还是被魏征在梦里斩了。】

【此后龙王怨气不散，夜夜托梦来问他讨命。】

【李世民被缠得日夜不宁，便下旨修建观音寺，又在寺中亲手栽下了这棵银杏，超度龙王、安抚亡魂。】

“？？？”

李世民的表情裂了。

这特么不是后世《西游记》的剧情吗？！

你们后人不是最喜欢情情爱爱的吗？

整天编排这个那个的风流韵事，这时候怎么讲起斩龙王了？

既然种在观音禅寺，你们要攀附，难道不应该讲朕和观音婢相濡以沫的千古佳话？！

斩龙王！

斩你大爷的龙王！

李世民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动作极快，方才还在榻上歪着打盹，下一秒已经撩起袍子，三步并两步地朝殿外蹿了出去，矫健得完全不像那个岁数的人。

一溜烟，殿门口只剩半个背影。

李世民还没回过神，下意识看向旁边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吕才，满脸困惑：“太上皇这是……”

有的事，局外人反而看得清。

“想必上皇是去观音禅寺了。”

李世民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绷紧了，整个人腾地站起来。

老贼！

不要脸！

枉为人父！

李世民猛的朝阿难吩咐：“命工部带匠人、石碑，火速赶往观音寺！”

阿难还没来得及应答，李世民已经转身看向吕才，语气又快又硬：“把史官全叫上！”

说完，他自己也撩起袍角，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

天幕上，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铜钟。

天幕下看的人，不管哪个朝代，都渐渐安静下来。

有的双手合十，跟着念了声佛号。

有的不信神佛，也心怀敬畏。

【朝代更迭，物换星移。】

【宫殿变成了废墟又变成了街巷，坐天下的人换了不知多少茬。】

【唯独这棵树还在那里，年年秋天准时黄透，年年落叶准时铺满寺院。】

镜头缓缓升起来，从寺院的飞檐一角越过银杏树冠，越过后面青黛色的终南山余脉。

整座古寺和那棵银杏都收拢在画面里。

金黄笼着青灰，沉默，庄严。

它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世道怎么变，它都只管自己长着。

【千年银杏今犹在，不见当年天可汗。】

～～～

评论区：

〖不是说是李世民为长孙皇后种的吗？〗

〖是啊，当地石碑记录的也是李世民为长孙皇后祈福种的，怎么瞎说呢？〗

追评：

“为了骗评论。”

“人人都说爱情，他反其道而行之，不就留住你了？”

～

北宋，汴京。

广德殿。

赵匡胤双手抱在胸前，仰头望着天幕上那棵金灿灿的银杏，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一棵破树罢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旁边几个近臣都听出里头有一股子酸溜溜的不高兴。

赵匡胤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又哼了一声。

是不是李世民亲手种的，还两说呢！

一千四百年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后人随口一说，就成“唐太宗亲手所植”了？

这分明是为吸引人旅游，硬攀附上的！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不服气不但没消，反而更盛了。

站定之后，他忽然朝赵德昭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赵德昭听完脸色一僵，又不敢违逆，应了声便飞跑出去传话。

赵匡胤的命令很简单。

工部能手带上工具、树苗，史官和李煜带好纸笔，到护龙河边集合。

不就是种树吗？谁还不会了！

朕不仅让史官记下来，还要让李煜作词吟诵！

也免得你们后人还要想理由攀附！

不用谢！

朕就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