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世态翻覆生敬畏

众妖望向角落里那个依旧平静的青衫身影时，目光已然天翻地覆。

敬畏惊疑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却再无半分轻视。

“姑……姑爷……”

魏悬腰弯得比谁都低，讨好道。

“老祖慧眼如炬！老奴早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

先前喝骂李蝉的合体甲蝽，此刻也挪了过来，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意，拱手道。

“先前是在下孟浪了。溯生河防务若有任何需要，我甲蝽一族愿效犬马之劳。”

李蝉不语，只是抬手拍了拍魏悬的肩膀。

而老农静静俯瞰下方黑压压的族民。

目光穿透层层人影，溯往无尽岁月长河，沉沉茫茫。

说道。

“真祖地是我们最后的一片残土。而我，便是这残土最后的基石。”

“我负众生蛰伏地底，不见天日，苟存无数光阴。岁月漫长得久，久到你们尽数遗忘了，我辈先祖本是敢与仙神争锋的悍烈种族！”

殿内鸦雀无声。

“我见过真正的巅峰，也见过最彻底的衰败！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背着这座坟墓，直到连同我也化作尘埃！”

“可苟活并非永恒……”

“或许，兄长是对的。”

老农忽然悲凉道。

“虫，生来便是被吃的命。”

殿内，有小妖开始低声啜泣，绝望又开始蔓延。

“可是……”

老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般震散了所有人的恐惧！

“我不甘心！”

“我镇守此方故土无尽年岁，阅尽同族枯荣生死。我已太老，太累……我不想独自一人，走到这方天地的尽头！”

“你们的血，还没有冷透吧？”

“你们的骨，还没有软掉吧？”

“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选择！”

老农虚影猛然一震，一股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竟将那昏黄的天幕都映照得微微发亮！

“要么，屈膝为懦，束手待噬，沦为那涡虫的口腹之物，化作无人铭记的浊脓！”

“要么，燃尽热血竭尽余力！抬头直面苍穹，看一看是何方鬼魅，敢在我憾地负山蝽的疆土之上，肆意饕餮！”

“以残躯为战号，纵使十死无生，也要血染长空！”

“尔等，皆听明白没有！！”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咆哮，自祖祠之内爆发，传遍了整个真祖地！

绝望化作战意。

李蝉立于狂热的浪潮之中，却是唯一保持冷静的人。

老祖这番话不似战前动员。

更像是遗言。

就在所有虫族战意攀升至顶点的刹那。

轰隆！！！！！

整个真祖地一沉！

这是源自整个位面基石的恐怖位移！

仿佛……仿佛这片被巨蝽背负的大地，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拽了一下！

所有族民都在这一下剧震中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

“天！天要塌了么！”

“蝽哥！这是……”

老农虚影悬于半空，身形也有一瞬间的的涣散，却终究稳了下来。

“安静。”

二字仿佛言出法随。

剧震开始缓缓平息。族民们感到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自脚下传来，如慈母之手抚平了这片土地的创伤。

老农虚影看着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惊恐面庞，又说道。

“我虽不能现身，只能驮着位面，但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这真祖地便塌不……”

轰隆！！！！

又是一记远比先前更为剧烈的沉降！

祖祠之内，地动山摇，穹顶之上，无数镌刻着古老符文的巨石簌簌落下尘埃。

半空中那老农虚影，居然是直接暴喝道。

“去溯生河！”

言罢，老农的虚影瞬间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祖祠内回荡。

天幕之下，妖云蔽日，一片浩浩荡荡的族民，直扑溯生河方向。

自那负山牙行里端茶倒水的孱弱小厮，到各大洞府中称宗道祖的大妖，亿万虫豸汇成一股席卷天地的黑色洪流，直扑八百里溯生河。

不多时。

“那……那是什么……”

飞在最前列的一名蝶妖，双翅一僵，险些从半空栽落。

所有抵达河畔的虫族，尽皆停滞。

眼前的景象悲惨至极。

曾经水波浩渺的八百里溯生河，此刻宽阔的河岸向内退去，露出大片大片湿滑的滩涂。

滩涂之上，无数鳞片闪烁的灵鱼河虾，正一片片地暴露出来，在缺水的泥泞中徒劳地弹跳，腥臭冲天而起。

族群圣河，正在死去。

而罪魁祸首，便是河中心那道连接天地的恐怖龙卷。

下端搅动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旋涡，上端则没入天幕，不知通往何处。

那龙卷高逾城墙，宽若山峦，咆哮着发出轰鸣，正吮吸着这方天地位面。

李蝉站在干涸的岸边，双眼微微眯起。

而此时的界外虚空。

天火灰依旧漫天飘舞。

五十年的光阴，这里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那个越来越大的孔洞。

陈根生盘坐在虚空中。

无意识的极度饥饿。

“涡蚺……”

“你且替我瞧瞧，眼下局势究竟如何。”

孔洞处。

太虚涡蚺的半截身子已经卡进了真祖地的天幕里。

它现在的体型膨胀了十倍，复眼里的星辰生灭不断，底下的溯生河，被它一口接一口地灌进肚子里。

听见陈根生的呼唤，涡蚺是茫然迟疑。

如今自己的主人陈根生是双耳失听，双目盲了，神识也无法动用，任它言说或者传讯，都无从入心。

陈根生悲惨道。

“先别焦急，我的目力马上恢复，你且靠近我点……”

“涡蚺……再近些……”

他伸出骨爪，在虚空中无力招了招。

“让我……好好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太虚涡蚺闻言感受到主人的虚弱，朝着那副渺小的骨架靠近。

眼底深处，甚至流露出一丝孺慕担忧。

“咕……”

近了。

更近了。

也就在这一刹那，陈根生的骨爪无征兆地暴起！

其速之快竟在寂灭的虚空中扯出一道裂痕。

“噗嗤！！”

涡蚺难以置信。

一只手竟是硬生生插进了它的眼眶，然后五根骨指扣住复眼的根部，而后向外一扯，飙起一道血线。

血肉巢衣瞬间发动！

滋啦！

无声的嘶嚎化作毁灭意志，朝着陈根生席卷而来！

然陈根生神色漠然，毫无半分愧疚，睁开新生的双目，艰难道。

“涡蚺……枯骨才可逢甘露，魔心方能饮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