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孝原先生登山,上午九点半便完事了。人死属土,剩下的功夫,全是葬坟人的事,除主家孝子之外,亲戚亲房朋友,没有必要再留下。
但把棺材下到三米深的坑底,得有几个力气大的男子汉,做做帮手。我爷老子自告奋勇,帮着拉绳子。
将棺材平平安安放进坟墓深坑里,我爷老子双手互搓,搓掉手心里的泥土。
我爷老子指着墓碑问:“咦,这个尚姬,是什么人,怎么埋在这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说:“尚姬就是金樱子,孝原先生的第二房夫人,袖珍夫人。”
“金樱子为什么叫尚姬呢?”
“据西阳塅里正宗的传说,尚姬是琉球国王尚泰的孙女。”
琉璃国,我爷老子听剪秋的父亲,雪胆老爷子讲过,那里的人,都是从华夏大地迁移过去的,好几百年了,那个国家,历来是华夏的藩属国,好比是分家独立门户的儿子。
回到家,我爷老子和我大爷爷,准备为无患去祖坟山,为无患立衣冠?。
前几年,我家的房子倒塌了,所有坛坛罐罐,都打得个稀巴烂。
我爷老子走到合欢家里,说:“嫂嫂,你家最小的坛子,先给借我用。哪天到了神童湾上,买一个新的还你。”
合欢说:“一个小瓦坛子,值不了几文钱,不用还。决明,你要小坛子干什么?”
我爷老子笑而不语。
我爷老子挑着一担箢箕子,一头装着石灰,石灰上放着小坛子;一头装着的是河沙。我大爷爷肩上扛着一把挖锄,一把拌泥浆用的耙子,左手提着一沓纸钱,一封爆竹。
玉竹见我大爷爷双手不空,说:“老叔哎,你这是干什么去?要不要我去帮忙?”
我大爷爷说:“玉竹,决明回来了,得给祖先去扫墓。”
我大爷爷和我爷老子走后,玉竹仔细一想,哎,既然他们去扫墓,肯定得要有一把刀子,砍掉坟墓上的茅茅草草。
玉竹拿了一把刀子,追上去,追到坟山里,只见我大爷爷枳壳,正在挥锄挖土坑,我爷老子决明,正在拌三灰土。
玉竹问:“大叔,你们扫墓,挖坑干什么?”
我大爷爷见瞒不住了,便说:“立一个衣冠?。”
玉竹满脸惊诧,问:“给谁立?”
“给我义子无患立。”
“决明,无患死了?死在朝鲜?这事,合欢的侄女子芩,晓得吗?”
“她晓得了。我们想瞒着你老婆合欢。”
“没那个必要,打江山,保江山,我还不晓得,都得用血肉之躯。”玉竹说:“你们稍微等一等,我回去把合欢和公英叫过来,多多少少烧几页纸钱,放一挂爆竹,尽一份心意吧。”
合欢哭哭啼啼来了;公英一脸哀戚,带着儿子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来了;我娘老子一脸严肃,带着我大姐茜草来了。
我爷老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准备放进小瓦坛子。
合欢哭着问:“决明,油纸包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我爷老子只好把油纸包慢慢打开,细声说:“这是抗美援朝烈士、我的战友、我的义兄无患的头发。”
薛破虏说:“三爷爷,我听老师讲课,讲到朝鲜战场上,长津湖的死鹰岭,一百二十五个战士,全部被冻死,冻成冰雕。这个无患烈士,是其中的一个吗?”
我爷老子说:“正是。”
薛破虏含着泪水说:“三爷爷,我亲生母亲六月雪,有朝一日,能在这里立一个衣冠?吗?”
我爷老子毫不客气地拒绝:“不能!”
薛破虏有点冲动,大声质问:“为什么?她是外人吗?”
“六月雪当然不是外人,但是,必须由你,或者是你弟弟谢致中,亲自去台湾,毕恭毕敬,捧着你母亲六月雪的骨灰盒,迎接回来,亲自安葬。薛破虏,你听懂了吗?”
薛破虏忍不住放声大哭。他一哭,合欢、公英,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跟着哭泣。
“薛破虏,卫正非,你们不准哭!”
卫正非问:“叔爷爷,我们为什么不准哭?”
我爷老子说:“因为你们两个人,马上就是军人。军人是没有眼泪的,只有复仇的子弹!保家卫国的大炮!振兴中华的智慧!”
无患衣冠?的坑,很浅,很小,刚好适合放下小瓦坛子。
丢下几锄三灰土,我爷老子将小坛子安放好,再填上三灰土,小心踩紧,抹平,便告完毕。
我爷老子点上三根香,朝天一扬,缓缓地插在地上,说:“无患哥,你的灵魂,暂在这里安息吧。有朝一日,我叫你儿子援朝,去朝鲜长津湖死鹰岭,将你的遗骨迁回来。”
众人朝无患的衣冠?,行了三个鞠躬礼。
回家路上,薛破虏对卫正非说:“你爸爸卫茅,不晓得有没有打听到我妈妈的骨灰盒,存放在哪里?”
卫正非说:“我怎么晓得呢?不过,我听妈妈说,父亲是个致诚致圣的君子,肯定不会放弃寻找的决心。”
这个时候,无患的衣冠琢,马上变成了西阳塅里的一个显着点,三湘大地上的一个显着点,中华大地上的一个显着点,亚细亚洲上一个显着点,茫茫宇宙的一个显着点。
日子过得比火南风还快,转眼之间,便到了八月中旬。
公英过来说:“三舅舅,我计划明天就去长沙都正街,去找六月雪的父亲,商量把谢致中过继给他的事,办妥当。然后,我准备去一趟哈尔滨,把荷破虏和卫正非,送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我爷老子说:“公英,卫茅没回来,你就是一家之主,三舅支持你。”
一千个、一万个没料想到的事,公英准备带着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出发出发的时候,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薛锐军的父母,薛老倌,和他经常被修理的老堂客们。
薛老倌子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的黑大布的衣服,头上的白发,比雪花还要白;嘴巴里的牙齿,掉光了,剩下一个红红的牙床。
薛家的老堂客们,一头白发,几十斤的毛重,活像一条饿瘦的母狗,佝偻着腰,抬头说话,都很困难。
我大爷爷说:“你们两公婆,还有脸皮来添章屋场?”
人老了,但本性不改。薛家的老帽,依然是尖嘴辣口:“喂!喂!你们几个堂客们,霸占我孙子薛什么虏,霸占了快二十年,该还结我们两公婆了吧?”
公英说:“这里有几个后生崽,你仔细辨认,看哪个是薛破虏?”
这下难倒了薛家老公婆,瞧一瞧卫正非,像薛锐军,又不太像;瞧瞧薛破虏,像薛锐军,又不敢肯定。最后,老帽子拉着卫是非的手,说:“这个人,就是我孙子薛什么虏。”
合欢骂道:“呸你个嚏呢!这是卫茅的儿子卫正非。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认识,你们两公婆的脸皮,当其蒙了九层猪尿泡!还好意思来认亲?”
薛家老倌子,对着自家的老堂客们,大发雷霆:“我说你蠢,你还不肯承认。你从十六岁,蠢到了六十岁,怎么不一次性蠢死呢?看样子,回家后,又得要我帮你疏通筋骨。”
老帽子下意识地用双手护着头,生怕老头子动手打人。
薛家老倌子,拉住薛破虏的手,说:“绝老帽子,这个才是我孙子!”
公英说:“破虏,你已经年满十八岁,是个成年人。认不认你的爷爷奶奶,娘不干涉你,你自己做主。”
《站着》— 作者qfr李青云 著。本章节 第557章 衣冠琢(2)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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