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爷老倌回来了,住在西阳河对岸的南瓜矮子夫妻,一大早来敲门:“三舅哎,三舅哎,我是南瓜矮子,特来看望您老人家。”
“南瓜,我虽说比你大一辈,但我还没有老,称不上老人家呢。”我爷老倌笑呵呵地说:“这几年,你还过得好吧?”
南瓜矮子示意他的堂客,将一刀四斤多重的五花肉,一条三斤多的草鱼,放到厨房去。
“哎,你们两公婆,当真有意思,上门来看我,已经是看得起我了,干嘛要花那个冤枉钱呢?”
“三舅,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活着回来,不可能当上解放军战士,不可能安排到粮食仓库,当保管员。”南瓜矮子说:“我回来后,抚养了一个六岁的孤儿,如今已有十二岁,在春元中学读书呢。这日子,越过越舒服呢。”
按照我们西阳塅里的老习惯,客人送来的东西,必须要回赠。我娘将五花肉切下一小块、将草鱼切下小半边,剩下的,依然放在南瓜矮子那个腰栏子里,对客人说:“你们两公婆,到我家里吃早饭咯。”
南瓜矮子的答应,很慷慨:“好嘞。”
正要吃饭的时候,老十四夫妻、老十九夫妻,带着小孙子,笑嘻嘻来了。
我娘说:“茜草,你赶紧拿五套碗筷,摆在桌子上。十四哥,十九哥,你们快请座。”
老十九家的堂客,抱着一岁半的小孙子,说:三嫂,我们知道你忙,特意早点吃完饭,碗屁股还在桌子上转圈圈,就过来了。”
十三年的堂兄弟,没有见过面,不晓得有多少暖心的话,讲不完。
我爷老倌问:“十四哥,十九哥,我有一事不解,你女儿嫁给了木贼,哪来的孙子?”
老十四说:“三十三弟,你不晓得,我家紫菀,早已和木贼离了婚,如今招了个上门女婿,正是你大哥茅根的亲儿子,雷心呢。”
上一辈的人,我爷老倌年龄最小,排在末屁股后面的三十三,所以,堂兄弟之间,叫三十三弟。
“那我大嫂黄连,她住在哪里?”
“住在我家里呀。今天早上,黄连说有点不舒服,没有过来。”
“那我得去看看黄连大嫂。”
可是,我爷老倌哪里走得开,自家三十余个堂兄弟,我三姑母曲莲夫妇、四姑母半夏夫妇、六姑母夏枯夫妇、七姑母紫苏夫妇、远志弟弟远向夫妇、乡政府的孙殿华乡长、刘青萸干部、涟源县委副书记兼神童湾区委书记商陆、区长路通,都来了,挤得屋里屋外都是人。
只有我那可怜二姑母银花、二姑爷空青,挂着一个反动分子家属的名义,抬不起头做人,哪还敢来西阳塅里,看望我爷老倌呀。
合欢将子芩的儿子援朝,送去春元中学之后,急急忙忙赶回来,帮着洗菜,切菜。玉竹早早在台阶上,准备了一口大铁锅子,煮了二十斤米的饭。
中午的时候,足足开了五大桌,还有几个帮厨的人,只能端着饭碗,站在席外,不时朝桌子上夹几把菜。
吃过午饭,我爷倌说:“七姐,你去把大姐和大姐夫请过来,三姐,三姐夫,四姐,四姐夫,六姐,六姐夫,七姐,七姐夫,你们陪我一起父母的坟墓上,上一柱香吧。”
玉竹说:“决明,今天是立秋,天空好像生锈了,像是玉皇大帝颁了恩旨,要下雨了。”
转瞬之间,雨点在地坪前的白杨树上眨着眼睛,像似一群魂灵,在舞蹈,从叶片上滑落到地面,打湿了地面上灰尘。
好在下雨的时间并不长。
停雨不久,我大姑母金花、大姑爷常山,匆匆忙忙赶来了。
“芡实呢?”我爷老倌问:“大姐,芡实怎么不来?”
我大姑爷说:“他在闭门思过。”
“我去叫他过来,该好好地跪在外公的坟前,忏悔自己的罪孽!”
我六姑母夏枯,心肠最软,说:“三弟哎,你莫为难芡实咯。”
“六姐,我不是为难芡实。芡实如果不好好改造,就会像木贼一样,到外公的坟前,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们都晓得,木贼连累我二姐、二姐夫,二两个孤孤单单的半老人,背上一身的污名,回添章屋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我大爷爷、大奶奶的坟前,众人一齐跪下,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我爷老倌说:“爷老倌,爷老倌,你和我说好的,一定要等我回来,才肯撒手人寰的,你就不能多等等我吗?你的大儿子茅根早死了,二儿子瞿麦也死了,我又没在你身边,你就走了,叫我这儿子,怎么想得通呀。”
我大爷爷枳壳,没有答复我爷老倌的问题,只有烧化纸钱灰片,暂时还没有碎裂,被风吹起,带着火点,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飞舞,又轻轻地落下。
“芡实,你再跪下!问你外公,一个人活在世上,是怎么做人的?”
“外公生前对我说过,做人,就要行得正,坐得稳,站着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热血汉子。”
拜完坟,我爷老倌临时起意,准备明天偷偷摸摸,去见一见二姐银花、二姐夫空青。
特意在凌晨三点起床,我爷老倌走到壶天麻纱塘,天刚刚朦朦亮。
但我二姑母家里,鸡不鸣,狗不叫,屋顶上没有炊烟,破烂的大门上,挂着一把锈锁。
一个拾粪的老人过来说:“哎,你是来找空青两公婆的吧。”
我爷老倌问:“老人家,你知不知道,空青一家子人,到哪里去?”
拾粪老人说:“哎!空青这个家,全毁在木贼这个坏家伙身上。空青的第二个儿子,儿媳,带着一崽一女,被逼无奈,据说是迁到四川那边去了。空青两公婆,搬到暗山芲去了。”
我爷老倌说一声谢谢,就连暗山芲上赶去。
二姐夫空青,一九四四年夏天,曾经和玉竹在暗山芲上解过木板,他们肯定住在那个地方。
果然,我二姑母银花,二姑爷空青,就住在当年搭建的木板房里。
我二姑母银花,已是满头白发,一脸的柑子皱纹,苍老得可怕,坐在小板凳子上,怯生生地问:“你是哪一个?”
我爷老倌忍不住眼泪长流,颤声说:“二姐啊,我是你三弟决明啊!”
“决明,你真是决明吗?三弟,你不晓得,自从紫菀改嫁后,我和你姐夫,八年时间,都没有见过亲人了啊!”
“二姐,二姐夫,你们受苦了!二姐,让三弟拥抱你一下。”
我爷老倌抱着全身发抖的二姑母,拍着二姑母的肩膀说:“二姐,莫哭了。三弟还没有吃早饭呢。我的背包里,有一块五花肉,二十多斤大米,我们去煮饭吃。”
空青抓起一把黄色的松毛针,放在火炕口,松毛针盖上一层干枯了的树枝,点上火,鼓起腮帮子,用吹火筒,对着小火点,用力一吹,暗山芲的石林里,升起一股炊烟,好像是竖着的海岸线。
火烧旺后,空青说:“我们两公婆,从来不怨你们这些亲戚朋友。嗯!晓得木贼杀人放火、制毒贩毒,不如在生下他的时候,早点把他溺死呀。”
银花说:“空青,莫怨三怪四,怨,只能你娘,怨我们两公婆,从小便宠坏了木贼。俗话说,生病从哮喘起,做贼从偷瓜起。这叫做种恶因,得恶果,活该我们遭报应呀!”
“二姐,二姐夫,你们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吧?”
“三弟,我们在别人不要荒地,种水稻和红薯,吃饭不成问题。”我二姑母说:“就是心里那个愁啊,愁得像洞庭湖。”
吃过饭后,空青说:“决明,你是复员军人,别人看到你来暗山芲,对你印象不好,你早点下山去。”
我爷老倌掏出五十块钱,捂到银花的手心里,说:“二姐,你不准说不要。五十块钱,仅仅是一点油盐钱,礼虽小,也是我三弟的心意。”
我爷爷要走的时候,我姑母钻花说:“三弟,你还能拥抱我一次吗?”
“能,能,二姐。”我爷老倌说:“二姐,二姐夫,你放心,过一段时间,我还会来看望你们。”
《站着》— 作者qfr李青云 著。本章节 第612章 解甲归田(3)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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